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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離開三國城的第一個晚上，我睡得特別踏實。
沒有折疊床，沒有更衣室的黴味，沒有淩晨五點的鬨鐘。
我在自己那間月租八百的出租屋裡，鋪了條新買的涼席，開著風扇，一覺睡到日上三竿。
手機響的時候，已經快中午了。
趙磊。
他發來一段語音，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那種特工接頭的緊張感。
”哥，大事不好了。“
我翻了個身，沒太在意。
”錢浩來了。“
我一下坐起來。
錢浩。
錢有福的親侄子，二十五歲，省城某函授藝術學院畢業，自稱有著深厚的表演功底。
他的表演功底體現在哪呢？
去年公司年會，他上台表演了一個小品。
全場沒有一個人笑。
但所有人都鼓了掌。
因為他演完了。
趙磊又發來一段語音：“老錢讓錢浩頂你的位，今天就上。”
我拿起手機，回了一個字：“拍。”
趙磊秒回：“收到，導演。”
此刻的三國城，熱鬨得不行。
三萬兩千張預售票，加上現場購票的散客，景區裡少說擠了四萬人。
這幫人裡，有一半以上是衝著我來的。
確切地說，是衝著”三國城諸葛亮“來的。
我的借東風係列短視頻，全網播放量五十六億，賬號粉絲兩千八百萬。
很多人從外地飛來，就為了看一場現場。
但今天等著他們的，不是我。
是錢浩。
趙磊後來把視頻發給我了，我一邊吃外賣一邊看的。
差點沒把飯噴到天花板上。
畫麵裡，七星台上的火盆照常點著，煙霧照常升騰。
錢浩走了出來。
首先是服裝。
我那身戲服是景區花八萬塊找蘇州的老師傅定做的，繡工精細，穿上自帶仙氣。
錢浩穿的那身，一看就是網上二十九塊九包郵的。
衣擺長了一截，拖在地上，走一步踩一下。
綸巾歪了，耷拉在腦門上，再加上他那張圓臉，看著不是諸葛亮出山，更接近於偷穿大人衣服被發現的小朋友。
然後是羽扇。
我用的那把是真鵝毛扇，扇柄是竹雕的，拿在手裡有分量。
錢浩拿的那把，塑料的。
白色塑料杆，毛是化纖的，頂上還帶了一個小鈴鐺。
一搖嘩啦嘩啦響，跟貨郎鼓似的。
台下三萬多人安靜了。
那種安靜不是期待。
是困惑。
錢浩舉起塑料羽扇，清了清嗓子。
”我乃……那個……“
他停住了。
手伸進袖子裡摸了一下，掏出一張A4紙。
對，他把台詞打印出來了，藏在袖子裡。
”我乃臥龍、諸葛…呃…亮，今日登台，借……“他眯著眼看紙，”……東風。“
台下前排一個戴墨鏡的大哥把墨鏡摘了。
他揉了揉眼睛，又戴上了。
確認自己沒走錯片場之後，他轉頭問旁邊的人：“哥們，這是諸葛亮還是諸葛暗啊？”
錢浩沒聽見，繼續往下念。
”天……天借我東風，地……地助我……“
他翻了一下A4紙，反麵也有字。
他看了半天，分不清哪麵是接下來的台詞。
”……地助我……劉備？“
台下傳來一聲極其清晰的小孩聲音。
”媽媽，這個諸葛亮是盜版的吧？“
全場哄堂大笑。
錢浩臉漲得通紅，決定跳過台詞，直接進入高潮部分——揮扇借東風。
他深吸一口氣，把塑料羽扇高高舉過頭頂，然後用力一揮。
用力過猛了。
扇子脫手了。
那把塑料羽扇劃出一道優美的拋物線，越過前排觀眾的頭頂，精準命中了第三排一個大爺的保溫杯。
砰一聲，保溫杯蓋彈飛了，枸杞水澆了大爺一頭。
現場先是安靜了一秒。
然後大爺站了起來。
”我的保溫杯！我泡了一早上的枸杞！你賠！“
錢浩站在台上，手裡空空如也，綸巾滑到了眼睛上，遮住了半張臉。
他用唯一露出來的那隻眼睛看著台下逐漸暴躁的觀眾，嘴唇哆嗦著。
台下不知道誰喊了一嗓子。
”退票！“
這聲喊就跟打了發信號彈一樣。
”退票！“
”退票！“
”我從西安飛過來的，你給我看這個？“
”顧言呢？那個真的諸葛亮呢？“
“！錢退須必天今！錢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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