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雲翊袖中的藍寶石戒指脫手墜下，叮的一聲，砸在地上。
來之前，他想過很多次，門一開，我會怎麼對他。
也許我會哭著打他，他就把我抱住認錯。
也許我會氣得罵他，他便厚著臉皮不走。
反正我們本就要成婚，往後的日子還長。
可他唯獨沒料到，等在門後的，竟是我已經涼透的屍體。
“桑桑——”
他像瘋了一樣撲過來，把我死死摟進懷裡，眼淚一滴滴往下掉。
“你隻是睡著了，對不對？”
他抱著我，神情發怔，跌跌撞撞往外走。
“別怕，我有錢，雲家能請來最好的大夫。等你醒過來，想罵我打我都行。”
隔壁鄰居聽見聲音，推門一看，全都愣住了。
“怎麼這屋裡又出人命了……”
這間屋子原先也住過人。
上一個租客，在碼頭搬石頭時被重物砸斷了腿。
後來債主找上門，欠賬的人卻跑了，屋子也一直賣不出去。
他拖著那條廢腿，找不到活乾，最難的時候，連發黴的饅頭都往嘴裡塞。
再後來，一個大晴天裡，他在屋裡上了吊。
而我用來赴死的那根繩子，就是從牆角翻出來的。
哪裡是不想活。
隻是實在活不成了。
他沒錢回鄉，斷了腿，連回去的路都走不了。
我拿不出診金，也扛不起兩個人的命。
所以，我也死了。
可死後，我卻被送進了城裡最大的醫館。
大夫輪番守著，晝夜不歇。
所有人都在勸他。
“雲公子，回天無力了，還是節哀吧。”
雲翊一個字都聽不進去。
他坐在榻邊，動作輕得過分，一點點替我擦手擦腳。
“桑桑，今天本該是我們成親的日子。你若不是睡著了，這會兒早該穿上嫁衣了。”
天將亮未亮時，雲翊的一個兄弟闖了進來。
“你是不是失心瘋了？為了一個不知道被多少人碰過的女人，值得你做到這種地步？”
“她是為了我。”雲翊把我的手貼在自己臉邊，聲音輕得發顫，“桑桑最愛我，她不會舍得扔下我。”
齊宣盯著他，滿臉不敢相信。
“你真是瘋透了。”
“我沒瘋。”雲翊頭也不抬，語氣很輕，“桑桑隻是睡著了，你小聲點，別吵到她。”
“你——”
齊宣都被氣笑了。
“你現在裝什麼情深？她為了給你湊診金拚成那樣的時候，你怎麼不早點把真相說開？”
雲翊低下頭，在我手指上輕輕親了一下，神色溫柔得叫人發寒。
“你沒娶過妻，自然不懂。天天看著心上人為了救你，拚儘一切，那種滋味，拿再多錢也換不來。”
“齊宣，這輩子都不會有人肯為你做到這一步。你是在嫉妒我。”
“我嫉妒你？”齊宣氣得胸口發堵，“我真是吃飽了撐的才來管你！她已經死了，雲翊，她死了！”
他越說越怒，聲音也壓不住了。
“她活著的時候，不知道和多少男人廝混過，萬一真染了什麼病，過到你身上怎麼辦？”
說著，他一把扣住雲翊的手腕。
“跟我去見大夫，先讓人給你看看！看完了，你愛怎麼守著這具屍體都隨你！”
雲翊抬眼，冷冷看了他一下。
“滾。”
他的桑桑不可能死。
明明他出門之前，桑桑還親過他的臉。
他攥緊袖中的藍寶石戒指，那句原本準備好的求娶之言在喉間轉了一圈，最終還是沒說出來。
三年前，為了退掉和杜若吟的婚約， 他不得不答應那場賭約。
那時他心裡是有恨意的。
可後來， 他眼看著桑桑為了他不顧一切，心裡那點說不清的滿足，也一點點漲了上來。
他舍不得停下。
於是他騙自己，再貪最後一天。
等到明日，他就把一切都說開。
“桑桑，明明就隻差一天……”
“雲公子！”
大夫匆匆推門進來，神色凝重。
“我們查到夫人的脈案了。”
雲翊猛地抬頭看向他。
“雲姑娘得的是心疾，還是初起的時候。”
大夫頓了頓，才繼續說下去。
“若她當時願意醫治，沒有自儘，本來是很有機會活下來的。”
齊宣當場僵住。
“心疾才剛起？她？”
“可她明明……”
明明就在我以為他病得快不行那陣子，我還在外麵拚命做活。
我飄在半空，低頭看著雲翊。
聽完大夫的話，他整個人一點點發抖，最後猛地埋進我懷裡。
“桑桑，你為什麼不肯告訴我？”
“我有銀子，我有很多銀子，我明明能救你……”
可你沒有。
當初我放下讀書的念頭，出去給人做工，你紅著眼跟我道歉，說以後一定對我好。
可你從沒說過，你是世家大族的嫡子。
我一天接五份苦活，累到咳血，擦掉血還得繼續撐著。
你也沒說，你壓根就沒病。
我們的孩子沒了，我哭著把他送走的時候，你沒告訴我，你是想娶我的。
等我被逼到絕路，在房裡懸梁的時候，你還是沒告訴我。
原來這一切，不過是你設給我的一場試探。
雲翊。
你家裡再有錢，也沒有一文花在我身上。
這三年，你一共“服藥”四十五次，出的都是我的錢。
你躺在床上裝虛弱，隨手打賞出去一錠銀子的時候，大概早就忘了，那銀子是我搬貨砸裂了手指都舍不得抓藥，一點點省下來的。
“能，你當然能救她！”
雲翊忽然抬起頭，死盯著大夫，眼底亮得駭人。
“多少都行，千兩萬兩我都給！”
“隻要她活過來！”
大夫嘴角抽了抽，像是把到了嘴邊的罵聲硬生生忍了下去。
“雲公子，夫人已經過世了，還是儘早讓她入土吧。”
“你胡說！”
雲翊執拗地望著我，像是根本聽不進別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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