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飄在半空，看著這一切，忽然想起十天前。
那時郎中已經把話說死了，救雲翊，得拿出千兩黃金。
診金高得嚇人。
為了湊這筆錢，我連母親留給我的房子都賣了，又把自己熬進一份份苦活裡，白天黑夜連軸轉。
雲翊每次服藥祛毒，我都不在他身邊。
因為我要趕去食肆洗盤子洗碗，隻能一遍遍跟他道歉，說自己沒法陪著。
他那時還伸手揉了揉我的頭，聲音很輕：“傻桑桑，等我好了，我們有一輩子可以一起過。”
兩情若是長久，又何必爭這一時一刻。
我當時背過身去，偷偷擦掉了眼淚。
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他。
那天搬貨的時候，我咳出了血。
掌櫃怕真出事擔責任，趕緊帶我去醫館查了查。
結果是心疾初起。
還是早期。
掌櫃一聽就不敢繼續用我了，把工錢結給我，直接讓我走人。
我站在醫館長廊裡，聽見四周都是哭聲和哀聲。
有個孩子剛沒了娘，跪在地上哭得嗓子都啞了。
還有個老人因為掏不出醫藥錢，絕路之下，仰頭喝了毒酒。
我攥著那張診斷箋，站在原地，心裡一點點算賬。
阿翊喝一次藥就得花很多錢。
他要用吊命的湯藥，要靠貴重藥材續著，還得一遍遍試那些稀罕的方子。
哪怕隻有一點希望，我也舍不得把救他的機會讓出去。
算到最後，我把診斷箋撕了個粉碎。
“阿翊。”
我本來給他留了張字條，還托人去帶話，說我想吃草莓糕。
可話一出口，我很快又反悔了。
太貴了。
那點錢省下來，還能多給阿翊抓一回藥。
於是我又硬擠出笑，趕去醫館外頭，重新托人給他傳信。
“阿翊，我不想吃草莓糕了。先把病治好，等你好了，我以後天天都要吃。”
“好。”
此刻，雲翊推開出租屋的門，低聲開口：“桑桑，我還沒告訴你，我已經請了各地的點心師傅。以後你想吃什麼味道，都有人給你做。”
話音剛落，他袖子裡忽然滑出一角紙箋。
他低頭一看，才發現那張替我傳話的字條竟還留在身上。
“桑桑？”
他試著叫了幾聲。
屋裡安安靜靜，沒人答應。
過了片刻， 他 低笑了一聲，自顧自道：“又出去做活了。”
“那我先不等你，免得你回來又怪自己，嫌耽誤我休息。”
就在這時，外頭有人急急忙忙跑來傳信。
來的是杜若吟身邊的人，聲音都在抖：“雲公子，杜姑娘說她被人跟上了……”
雲翊推門的動作立刻停住。
“我馬上過去。”
他說完，又轉頭看向隔壁的婦人：“勞煩你替我留意一下。桑桑若回來，立刻讓人告訴我。”
話落，他隨手扔下一錠銀子，當作謝禮。
那婦人盯著那銀子，震驚得半天沒回神。
緩過來後，她忍不住衝他喊：“小雲，你既然拿得出銀子看病，就別讓你娘子再出去拚命了。我看她天天都過了子時才回，萬一碰上壞人可怎麼辦？”
“知道了。”
雲翊急著去找杜若吟，腳下沒停，匆匆下樓。
“明日我就娶桑桑。以後，不會再叫她出去做這些苦活了。”
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手心手背，全是磨出來的硬繭。
剛才那一錠銀子，我得白天端盤子，夜裡替食肆跑腿送飯盒，再去搬貨搬上很久，才可能攢出來。
可在他手裡，不過是隨手一丟，輕得像什麼都不是。
其實昨天在醫館時，我已經想了很久。
我會得心疾，是不是因為我日日啃饅頭配鹹菜？
是不是因為舍不得花錢買乾淨水，隻能長年喝冷水？
可這些事，沒人能告訴我答案。
我當然想活。
郎中也明明跟我說過，心疾剛起，隻要肯治，活下來的機會很大。
可我要是去治病，阿翊那邊就沒錢了。
而且後麵我還得一直吃藥，身子會越來越差，再也沒法做重活。
到那時，我和阿翊，誰都撐不下去。
那天風很大。
我站在屋頂邊上，站了很久，到底還是沒敢跳下去。
後來路過藥鋪，我又在櫃台前停了許久，盯著上麵的毒藥發呆。
一包砒霜，二十文。
若是省得下來，阿翊施治之後，興許還能吃上一頓像樣的飯。
更漏響過一聲又一聲。
卯時，我得去搬石頭，把最後一天的工錢拿到手。
到了辰時，我還要推著獨輪車給食肆送飯盒，再去求掌事，看看能不能先把這個月的工錢預支出來。
我掙來的銀子，全都攢進了雲翊那張銀票裡。
夜深到醜時，我送完最後一趟，正往家走。
身後卻跟了個戴兜帽的男人。
我死死捏著袖子裡的字條，明明害怕得厲害，卻還是把想喊雲翊的念頭壓了回去。
他那會兒在服藥。
我不能再讓他分心。
為了甩掉那個人，我隻能越走越快。
可城南那條巷子黑得很，一點燈火都沒有。
我一個沒看清，直接撞上寫著“拆”字的斷牆，人一下摔了下去。
腿上當場磕得一片青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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