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下一刻，托盤裡的東西露了出來。
那是一顆人頭。
頭發已然花白，血汙乾在臉上，紅黑交雜。
整張臉扭曲變形，雙目圓睜，嘴巴還張著，死前的驚恐像是硬生生留在了上麵。
不是別人。
正是沈妙儀口口聲聲依仗的崔元極。
“啊——”
沈妙儀當場失聲尖叫，眼珠都像要瞪出來。
她腳下發軟，踉蹌著往後退，直接撞進爹娘懷裡。
三個人一起摔坐在地，麵上再沒有半點血色。
我垂眸看了一眼那顆頭顱。
供桌前殘留的血腥味還沒徹底散儘，詔獄裡審出來的供詞，仿佛還纏在這顆人頭上。
東西擺到眼前，很多見不得光的事，反倒看得更明白了。
沈妙儀暗地裡做過的交易。
崔元極親口認下的罪狀。
一樁一件，全都對上了。
帝座上的裴小寶也被嚇傻了，呆呆盯著玉盤，一動不動。
裴雲恪更是腿一軟，差點當場跪下去。
他死死瞪著那顆人頭，連嗓音都變了。
“不可能……這是假的，一定是假的！”
“這就是拿出來唬人的！沈玉昭，你從哪找來的這種臟東西？你瘋了，你真是瘋了！”
殿裡沒有人接他的話。
裴小寶這時才像回過神，不但沒怕，反而拍著手笑了起來。
“有意思！”
“太有意思了！”
“當皇帝真好玩，還能天天在這兒看熱鬨！以後我就要當皇帝！”
這幾句話一出口，整座正殿的氣氛瞬間冷到了極點。
跪伏在地的百官把頭壓得更低，身子抖得越發厲害。
兩邊禁衛眼神陡然一寒，手也齊齊按上了刀柄。
我抬眼，望向帝座上那個無知又跋扈的孩子。
下一瞬，禁軍統領猛地厲喝。
“放肆！”
這一聲在殿中炸開，像一記驚雷。
他大步上前，半點情麵都沒留，直接揪住裴小寶後領，把人從帝座上硬生生拎了下來，像提一隻雞崽。
“哇——”
裴小寶先是愣住，隨後立刻扯著嗓子哭鬨起來。
“放開我！快放開我！”
“壞人！我要坐那個大椅子！那本來就是我的！”
“娘！爹！你們快打他！打死他！”
沈妙儀和裴雲恪眼看著兒子被這樣提下來，臉色都扭曲了。
可他們一個字都不敢吐出來。
那股恐懼，已經死死卡住了他們的喉嚨。
禁軍統領手一鬆。
裴小寶頓時像個破口袋似的，被直接丟回沈妙儀腳邊。
沈妙儀本能地想撲過去抱兒子，可剛抬眼對上禁衛統領那雙冷冰冰的眼，她整個人就僵住了。
最後隻能眼睜睜看著裴小寶在地上翻滾撒潑。
我這時起了身。
一身舊衣站在滿殿死寂裡，反倒格外顯眼。
我一步一步往前走。
從伏地的群臣之間走過。
又從癱坐在地的沈氏族人身邊走過。
到了那個哭嚎不止的孩子旁邊，我連眼神都沒給他一個。
我伸手，牽住了小皇帝。
他的手很小，帶著一點涼意。
我牽著他，慢慢朝那張方才被玷汙過的帝座走去。
眾目睽睽之下，我帶著他重新坐上帝位。
他坐在正中，我坐在一旁。
神情平靜，沒有半點波動。
小皇帝腰背挺得很直，一雙小手死死抓著扶手。
我掀起眼簾，朝殿下看去。
那一張張臉上，全是驚懼，幾乎到了極點。
我的視線從他們身上一一掃過。
掠過爹娘。
掠過沈妙儀。
掠過裴雲恪。
最後，也落到了終於知道害怕的裴小寶身上。
“都起來吧。”
我的聲音不算高。
可整個正殿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百官像是撿回一條命，紛紛顫著身子起身，垂手站好，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我倚著帝座，緩緩開口。
“今日，哀家心情還不錯。”
“給你們講個故事。”
殿中一下安靜得發冷。
隻剩裴小寶趴在地上哭，抽抽噎噎，吵得人心煩。
我靠著帝座，語氣沒什麼起伏。
“十年前，帝宮要補洗靈奴，江南靈州沈家正好抽中一個名額，要送女兒入宮。”
我垂眼看著殿下那幾張煞白的臉，像是在慢慢翻一筆舊賬。
“沈家有個養女，叫沈妙儀。本來該去的人，是她。”
視線落到沈妙儀臉上時，她唇色已經發青，整個人都在發抖，卻還強撐著沒倒。
我又轉向爹娘。
“沈老爺和沈夫人舍不得。舍不得他們捧著養大的女兒進帝宮受苦。”
“可沈家不是隻有她一個女兒，他們還有個親生的。”
“在他們眼裡，親生的命不值錢，拿去替換，正好。”
爹的身子猛地一抖，嘴唇哆嗦著，像是想張口辯解。
可他一個字都擠不出來。
我根本沒看他。
“但那個親生女兒不肯。那時她已經有婚約，也早就有了喜歡很久的未婚夫，裴雲恪。”
我抬眼看過去。
裴雲恪癱在地上，滿頭冷汗，連頭都不敢抬。
“於是，她那個未婚夫親自來勸她。”
“他說，你替她進帝宮，她替你嫁給我。等以後有了兒子，就過繼到你名下，也算給你後半生留個依靠。”
我停了停，唇邊扯出一點淡得幾乎沒有的弧度。
“話倒是說得漂亮。”
“可惜，那個親生女兒還是不答應。”
殿裡靜得厲害，連誰呼吸重一點都聽得見。
我的聲音仍舊平穩。
“後來，她的親爹親娘，加上她那個好未婚夫，一起把她迷暈了。”
“等她醒來，人已經在去帝宮的靈舟上。”
“而沈家對外放出的消息，是親生女兒暴斃身亡。”
“她那個未婚夫，也歡天喜地娶了養妹沈妙儀。”
話音落下，沈妙儀臉上最後那點血色也沒了。
裴雲恪猛地抬頭，嗓子發緊：“玉——”
我連餘光都沒給他。
“後來，那個親生女兒進了帝宮，進的是最下等的洗靈池。”
“那地方又苦又臟，日子也難熬。”
我說得很淡，像講的是別人的事。
“再後來，帝宮設宴。四皇子，也就是先帝，酒後走錯了路，闖進了洗靈奴住的破屋。”
我的目光越過大殿，像是落進舊年的塵裡。
“他在那裡，看見了那個被迷暈送來的親生女兒。”
“然後，把她抱進了房裡。”
底下的人連氣都不敢喘重。
我繼續說下去。
“四皇子的後苑，女人太多了。嬪妃、美人、宮侍，數都數不清。”
“那個親生女兒，從洗靈奴，成了最末等的侍妾。”
“沒有家世，沒有依靠，也沒人替她出頭。”
“在那種地方， 她隻能小心活著。”
我一字一頓往下講。
“她中過毒，挨過打，也被人害過很多回。”
小皇帝坐在我身側，一直很安靜。
他伸手抓住了我的衣袖。
我抬手拍了拍他的手背，語氣卻沒有變化。
“後來，九龍奪嫡。”
“九個皇子爭那把龍椅，死的人太多了。”
“皇子死，大臣死，嬪妃死，靈侍宮侍也死。”
“滿宮都是血。”
我看著下方那幾張發白的臉，聲音冷了些。
“最後贏的人，是四皇子。”
“而那個當年被他酒後抱進房裡的洗靈奴，在他最落魄、被其他皇子聯手打壓的時候，曾偷偷給他遞過幾次消息。”
“也是從那之後，他才慢慢記住她。”
“等他登基，便把她從角落裡提了出來。”
“她先成了嬪，再成了妃，最後坐上後位。”
爹娘癱在地上，目光都開始發散了。
沈妙儀死死掐著掌心，像是想捂住耳朵，卻又不敢動。
我看著他們，繼續往下算這筆賬。
“後苑那種地方，想活，想活得好，就不能心軟。”
“她後來學會了狠，也學會了殺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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