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台階
洛杉磯清晨的陽光總是準時得讓人有些心煩。
伊迪絲·索恩推開出租屋那扇掉漆的鐵門。昨晚在投影儀前枯坐了整整一夜，她的眼底滿是紅血絲。
她本以為，昨天自己在片場把話說得那麼絕，那個眾星捧月般長大的卡戴珊小妹絕對不會再出現在她的視線裡了。
然而，她剛走下公寓樓那幾級破舊的水泥台階，就猛地停住了腳步。
“早上好啊，伊迪絲導演！”
卡特琳娜·詹娜今天穿了一身清爽的運動裝，手裡還拿著一杯冰美式。看到伊迪絲出來，她完全沒有昨天被驅趕的尷尬，反而自然地轉過身，一邊麵對著伊迪絲倒退著往前走，一邊輕快地打起了招呼。
“忘了做個正式的自我介紹。”卡特琳娜倒退著走在洛杉磯略顯坑窪的人行道上，步伐輕盈得像是在跳踢踏舞，“我叫卡特琳娜·詹娜。除了你可能在八卦小報上看到的那些標簽之外，我也是個專業演員出身。”
“我演過很多非常不錯的音樂劇，也許你最近聽說過外百老彙的《冥界》？反響還挺不錯的。我也拍過電影《馬戲之王》，今年聖誕節就會在北美全線上映。”
伊迪絲停下腳步，有些無語地揉了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詹娜小姐，我以為我昨天在片場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
“對，你說得很清楚。”卡特琳娜停下倒退的腳步，煞有介事地點了點頭，“但是昨天晚上我仔細想了想，我覺得你大概隻是缺一個台階下。所以，為了給你這個台階，我又來了。”
伊迪絲直接被這番厚顏無恥的邏輯給氣笑了，她張了張嘴，竟然一時間被噎得說不出話來。
卡特琳娜見好就收，笑著湊近了一步：“我看了你的行程表，你今天等會兒還有個冰激淩廣告的拍攝安排，對吧？也許拍攝結束後，我們可以坐下來喝一杯咖啡。對了，劇本你帶了吧？”
伊迪絲下意識地捏緊了肩上的帆布包帶子，那本《兔子》劇本此刻正妥帖地躺在她的包裡。
但她依然板著臉，嘴硬道：“沒有，而且我等下拍攝完也沒有時間。”
說完，伊迪絲繞過卡特琳娜，像逃跑一樣大步走向了停在路邊的福特車。
……
下午將近六點。
一整天黏膩的冰激淩廣告拍攝終於結束。當伊迪絲喊出那句“收工”時，她感覺自己整個人都快要虛脫了。
她拖著疲憊的步伐走出攝影棚，夕陽的餘暉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就在她準備去取車的時候，她的餘光瞥見了馬路對麵的一家露天咖啡館。
卡特琳娜正坐在遮陽傘下，桌上放著一壺已經見底的紅茶。
她正在專注地翻閱著手裡的一本平裝書，微風吹動她的黑發，畫麵美好得像是一幀電影長鏡頭。
伊迪絲鬼使神差地穿過馬路，走了過去。
當她走近時，她看清了卡特琳娜手裡拿的那本書的封麵——那是《兔子》的原版小說。
聽到腳步聲，卡特琳娜抬起頭，自然地合上書，拉開了對麵的椅子：“要不，我們先坐下來平和地聊聊？”
伊迪絲猶豫了片刻，最終歎了口氣，卸下沉重的帆布包，在卡特琳娜對麵坐了下來。
“你到底圖什麼？”伊迪絲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得過分的女孩，忍不住問道。
“圖一個好電影。”卡特琳娜托著下巴誠實回答。
兩杯熱騰騰的紅茶端了上來，氣氛終於不再像昨天那樣劍拔弩張。
“我注意到你昨天說的那一點，”卡特琳娜雙手捧著茶杯，語氣變得輕緩而真誠，“你昨天說我得到一切都太容易了，其實不是那樣的。”
她看著茶杯裡升騰的熱氣，緩緩說道：“十二歲那年，我演完了《瑪蒂爾達》。那是音樂劇童星最輝煌的頂點，但也立刻讓我陷入了一個尷尬的死胡同。
對於一般的兒童劇來說，我超齡了；對於成年的戲劇角色來說，我又太小。整整六年，我沒有一個正式的角色，一到放學和周末，就在各個劇組裡到處跑，做替補，或者在群舞裡當背景板。”
“那時候，《與卡戴珊家族同行》早已經開始拍了，而且全球爆紅，”她看著手裡的茶杯，自嘲地笑了笑：“說真的，當我一個人在倫敦的地下室排練室裡拉伸的時候，我好幾次都想過著，要不乾脆收拾行李回洛杉磯算了。但是……”
卡特琳娜抬起眼眸，目光堅韌：“但是我不甘心，我咬著牙留了下來，一直跑各個劇組做替補，直到我拿到艾芙芭的B卡。”
伊迪絲沉默了。她看著手裡的咖啡杯，那些常年積壓在心底的憤懣，似乎在這個比她小了十幾歲的女孩麵前，終於找到了一個宣泄的出口。
“那些電影製片公司，就是一群傲慢的蠢貨。”伊迪絲冷笑了一聲，語氣裡充滿了嘲諷，“在他們眼裡，女性導演永遠拍不出男導演那種感覺，他們覺得女人隻能拍一些愛情片。”
“他們拒絕我，又因為我的履曆上沒有‘主導演’這三個字，哪怕我作為第一副導演，乾了比主導演多一倍的活。”
伊迪絲語氣裡透著一絲現實的悲涼：“有那麼一段時間，我甚至想自己砸鍋賣鐵投資一部短片，自己做導演攢攢履曆。但我翻遍了所有的銀行卡，連一千美元都拿不出來。為了交房租，我隻能一直跑去接廣告拍攝。”
她端起桌上的紅茶喝了一大口，無奈地說：“但最可悲的是，當我不做電影之後，我反而靠著拍廣告實現了經濟寬裕。我現在甚至能買得起一輛福特了。”
“但你從來沒有忘記過它。”卡特琳娜指了指被伊迪絲手邊的那個帆布包，“所以，既然現在投資和機會都在你麵前，你為什麼不把那個夢再撿起來？”
伊迪絲沒有回答，但她的眼神已經不再抗拒了。
卡特琳娜捕捉到了這種變化，她自然地轉移了話題，將手放在了那本原版小說上。
“我看了原著，又對照了你的劇本。”卡特琳娜翻開書頁，眼神變得認真，“如果故事一開始就是薩曼莎因為嗑藥而產生的幻覺，那麼工坊裡那些由兔子變出來的俊美男人，也全都是她的幻覺嗎？還是說，那是現實和幻覺交織的產物？”
提到業務，伊迪絲的眼睛瞬間亮了起來，她幾乎是本能地坐直了身體進入狀態。
“每個人都會有每個人的解讀。”伊迪絲雙手交叉放在桌麵上，語速變快，“我會在拍攝鏡頭的色彩轉換和運鏡裡埋下暗示，至於結果到底是什麼樣的，薩曼莎到底是在幻覺中還是真的參與了魔法，隻能由觀眾自己去發現。”
“那我要怎麼去演？”卡特琳娜順理成章地接過了話頭，仿佛她們已經是一個正在開劇本圍讀會的正式劇組，“如果要表現出那種迷幻感，我是不是要演出嗑藥的感覺？那具體是什麼樣的感覺？在肢體和微表情上有什麼具體的特征？”
伊迪絲完全沒注意到，卡特琳娜的問題已經從“探討劇情”悄無聲息地變成了“探討她的表演細節”。
她幾乎是下意識地連連擺手，糾正道：“No， no， no！那是薩曼莎的意識世界！你要記住，在那個由幻覺構建的世界裡，她本人是清醒的。你不能演得像個癮君子。”
說完這句指導，伊迪絲突然停頓了一下。她狐疑地上下打量了一番卡特琳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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