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慢慢蹲下身，在滿屋低笑和竊語聲裡，拿袖子去擦地上濺開的酒漬。
我的袖口上，戴著我身邊唯一值錢的物件。
一隻水頭極好的羊脂玉鐲。
那是母親留給我的唯一遺物。
這些年，也隻有它能讓我記得，我不是憑空長在這座宅子裡的，我也有自己的來處。
可酒漬怎麼都擦不淨。
我的手，也在一點點發抖。
我蹲下去時，先看到的不是酒水。
地板邊上，躺著一片溫潤發白的碎玉。
我整個人頓住，呼吸都像停了一下。低頭再看腕間，那隻陪了我十七年、從未摘下的玉鐲，竟已裂開，隻剩半截還套在手上，另一半摔在地上，碎成了好幾塊。
方才躲那杯酒時，我撞上了桌角。
原來是那一下，把它磕斷了。
我盯著那些碎片，眼前忽然發花。
母親。
母親。
母親。
你在哪兒？
我冷得厲害。
四周那些笑聲卻偏在這時候鑽進耳朵裡，尖得刺人。
“九妹該不會要掉眼淚吧？”
“不就灑了點酒，犯得著這樣？”
“九小姐這副樣子，真夠可憐的。”
“少裝了，我最煩她這種晦氣相。”
後頭他們還在說什麼，我已經聽不真切了。
胸口隻有心跳，一下一下悶響著，像破風箱在拉。
我伸手去撿地上的碎玉，指尖發顫，卻停不下來。
一片。
兩片。
三片。
碎口鋒利，直接紮進了手指，血珠立刻冒出來。我像沒感覺到痛似的，仍舊低著頭，一塊塊往掌心裡攏。
也就在這時，主位那邊突然傳來一聲脆裂的響動。
像是什麼東西猛地砸在地上。
花廳裡的人全被驚住了，齊刷刷朝上首望過去。
父親站了起來。
他一身黑色軍裝，肩背繃得筆直，臉隱在燈影裡，看不清神情。可這一站，整間花廳瞬間靜了，靜得連針掉下去都能聽見。
誰都明白，大帥這是動了真怒。
可為了什麼，沒人敢斷言。
是大哥今晚做得太過？
還是白曼青在家宴上失了規矩？
滿廳的人都不敢猜。
隻有我還蹲在原地，繼續把碎玉往懷裡收。
一塊，又一塊。
“從今日起——”
父親開口，聲音沉沉壓下來，每個字都像砸在眾人心口。
“承宗，不再是霍家的繼承人。”
這話一落，滿座全炸了。
我聽見大哥變了調地喊：“父親？！”
又聽見四小姐尖聲叫起來：“父親，您這是什麼意思？！”
四下全是倒抽冷氣的聲音，連傭人都慌忙往後退開。
可我沒有抬頭。
我甚至不敢抬頭。
我怕隻要一抬眼，這一切就成了幻覺。
“現在起，把他手裡的事務全撤了，賬目收回，關進長房院。沒有我的話，不許離院半步。”
父親一句接一句，冷硬得沒有餘地，像刀一樣，直往大哥那一房的人身上剁。
大哥晃了一下，臉色瞬間灰敗下來。
“父親！我到底做錯了什麼？我不服！父親——”
“不服？”父親的聲音冷得駭人，“你身為霍家長子，當著全府上下的麵，放任外人羞辱自家妹妹。你也配提繼承人三個字？”
大哥整個人都僵住了。
他大概怎麼都沒想到，父親會為了我發作。
“父親……我沒有……我隻是——”
“夠了。”父親直接打斷他，“不用解釋，我沒瞎，看得一清二楚。”
說到這裡， 他聲音猛地一沉。
“來人，把他帶下去。”
幾名警衛立刻上前，不管大哥怎麼掙紮，直接把人拖了出去。
白曼青的臉一下白得沒了血色，腿一軟，癱坐在地，連一句完整的話都吐不出來。
父親的目光越過滿廳的人，最後落到了我身上。
我還蹲著，衣裳濕著，狼狽不堪。
手指尖在往下滴血，懷裡死死護著那幾塊斷鐲。
直到這時，我才慢慢抬頭。
隔著亂糟糟的人群，隔著搖晃的燈影，我撞進了父親的眼裡。
那目光陌生得讓我發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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