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在霍家帥府，我這個沒娘護著的九小姐，是人人皆知的廢物擺設。
除夕宴上，未來的霍家繼承人為了抬舉身邊的新歡，逼我當眾敬酒受辱。
滿堂譏笑聲中，我低頭撿著被撞碎的生母遺玉，一言不發。
下一秒，坐在上首的大帥父親拍案而起。
「放任外人作踐親妹，你也配提繼承人？」
在霍家大宅裡，九小姐是什麼分量，誰心裡都清楚。
這話不是旁人編排的，是我那位身份最貴重的大哥，除夕夜家宴上，當著滿桌兄弟姐妹，親口甩到我臉上的。
他說：“承宜，你在這個家，也就剩個擺設。放那兒看看還行，真碰上正事，哪有你說話的份。”
那晚在座的，有二少、三少、大小姐、四小姐、六少爺，還有各房正得臉的太太姨娘。
滿屋子的人，全笑了。
他們笑我這個沒娘護著、沒外家撐腰的九小姐，活成了帥府裡最現成的笑柄。
我也陪著笑。
因為他說得沒錯，我確實沒什麼用。
快十八的人了，沒有名頭，沒有權柄，連每個月那點月錢都要被賬房截下一截。住的是最偏的漱玉院，身邊隻有一個上了年紀的嬤嬤，外加兩個乾粗活的丫頭。
別家的小姐到了年紀，父親總會挑門差不多的婚事。嫁進門當戶對的人家也好，退一步做個體麵的太太也罷，總歸有個去處。
唯獨我，被丟在深宅一角，像落了灰的舊物件。
既然是擺設，就該有擺設的樣子。
所以大哥那番話落下時，我隻低著頭，沒有回嘴。
我越不出聲，他們越來勁。
笑得最響的是四小姐承菲。她抬手指著我，樂得不行：“九妹，你平日不是挺能說？怎麼今兒成啞巴了？”
我依舊沒抬眼。
能說會道？
不過是裝出來的。
在這種地方活著，太硬會惹眼，太軟又會被踩死。偶爾頂兩句，讓人知道你不是任人捏的軟柿子，反倒能少吃些虧。
但今晚不一樣。
大哥擺明了要拿我當眾立威，我要是接話，不管怎麼答，都是送上門給人踩。
既然如此，不如閉嘴。
我在心裡默念了一遍“沉默是金”，嘴唇抿得死緊。
父親坐在最上頭，離得遠。
他也許聽見了，也許沒有。
可就算聽見，又能如何？
一個不受待見的女兒，死活都進不了他的眼。
這府裡人人都知道，父親最偏愛的，一直是大哥和四小姐。
承菲是已故大太太留下的嫡女，和大哥同母所出，從小就是父親掌心裡的寶。
至於我，母親不過是江南送進來的女人，生我時難產沒了。外祖家隻是蘇州織造，早敗了，連個拿得出手的人都沒有。
在這種門第裡，沒靠山，本身就是錯。
席麵還沒散。
我縮在角落，麵前的酒菜早就涼了，也沒人搭理我。
我樂得清靜，隻低頭看自己的手。
手指細白，指甲修得乾淨圓整。小時候嬤嬤總跟我說，女子再難，也得活得像個樣子。
哪怕別人不把你當回事，你自己也不能先看輕自己。
所以哪怕在漱玉院常常吃了上頓沒下頓，我也還是儘量把自己收拾利落。
我伸手去端酒杯，才剛碰到杯沿，忽然有人先一步把杯子拿走了。
我抬眼，看見大哥站在麵前。
他身邊還帶著個年輕女人，我從前沒見過。那女人長得極出挑，眼波帶情，一身芙蓉色旗袍，頭上插著點翠步搖，怎麼看都不像下人。
“九妹，給你認個人。”大哥笑著，神色裡全是顯擺，“白曼青，跟著我的，才進府不久。”
我站起身，規規矩矩點了下頭：“白小姐。”
白曼青也朝我輕輕福了福，聲音又軟又甜：“九小姐。”
大哥見狀更滿意了，話頭一轉，直接朝我壓下來：“承宜，曼青剛來，府裡規矩不懂。你做妹妹的，敬她一杯，也算表示表示。”
我怔了一瞬。
按規矩，她再受寵，也隻是大哥養在身邊的外室。見了我，她本該低一頭。
可現在，大哥卻要我給她敬酒。
這哪是給她臉麵，分明是踩著我抬她。
滿桌人都看明白了，一個個神色興奮，隻等看戲。
承菲捂著嘴笑個不停：“大哥都發話了，你還杵著乾什麼？不過一杯酒，擺什麼小姐譜。白小姐可是大哥心尖上的人，怠慢不得。”
我緩緩吸了口氣。
忍。
我一遍遍對自己說，忍過去就好了。
隻要這杯酒敬下去，大哥出了這口氣，多半也就算了。
於是我端起酒，走到白曼青麵前，低低開口：“白小姐，請。”
我微微欠身，把酒杯遞過去。
白曼青卻沒伸手。
她看著我，眼底那點輕蔑一閃過，嘴上卻說得客氣：“九小姐敬的酒，我哪敢接。”
人是半點沒動。
大哥皺了下眉，催她：“曼青，承宜敬你，你接著就是。這是給你的體麵。”
白曼青像是為難，聲音又輕又軟：“可是我今日身子有些不爽利，不能喝酒。不如……讓九小姐替我喝了吧？”
她說這話時，還帶著幾分撒嬌的意思。
大哥一聽，立刻變了臉色，先心疼起她來：“不舒服？怎麼不早說。”
下一刻，他轉頭看向我，語氣當場沉下來：“承宜，你白姐姐喝不了，你替她喝。”
我端著酒杯站在那裡，隻覺得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我敬她的酒，她不肯沾，反過來還要我替她喝下去。
這算哪門子道理？
羞辱人，也少有這樣擺在明麵上的。
我的手指一點點收緊，四周投來的視線像針，紮得人發疼。
“怎麼，不願意？”大哥聲音更冷。
我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白曼青。
她微低著頭，嘴角卻分明輕輕彎了一下。
到這時候，我還有什麼不明白的。
今晚這場戲，從頭到尾就是衝我來的。
他就是要讓所有人都看清，在他這個未來繼承人眼裡，我霍承宜，連他身邊一個外室都比不上。
“怎麼會。”我硬擠出一點笑，“替白小姐飲酒，是我的福氣。”
說完，我抬手把那杯酒一口喝儘。
酒液是涼的，滑進喉嚨時卻像一團火，燒得胸口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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