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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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12號，早上7點，第八車。
胡四倒完車，錢桂芬遞過去150，一句話沒說。
8點半，我和我媽去了村委會。
大院裡已經排起了長隊。
鎮裡拉來一卡車桶裝水，堆在大院中間，碼了一人多高。
全村64戶，每戶2桶，來的人比戶數多，老人孩子都跟著，大院裡站了70來號人。
小賣部的吳三嫂來了，劉嬸來了，賣豆腐的老劉也來了。
王長林在村委會門口擺了一張長條桌，桌上放著一個大喇叭。
桌子後頭坐著兩個人。
一個是鎮國土所的小鄭，三十出頭，戴眼鏡，抱著一隻牛皮紙檔案袋。
一個是鎮水利站的黃站長，五十多歲，曬得黝黑。
黃站長，是趙磊的領導。
趙家一家三口站在最前頭。
趙磊穿著那件藍馬甲，手裡拿著一疊打印紙，紙上的字隔著三米都看得見是《水法》。
錢桂芬站在他旁邊，腰挺得筆直。
趙德貴站在他們後頭，戴著一頂草帽，帽簷壓得很低。
9點整，王長林拿起喇叭。
「領水的先別急，鎮裡同誌先把12345那個事說一說，說完就發。」
大院裡的人都往前湊了湊。
「工單是7月21號進來的，投訴人趙磊，投訴周禾私自封閉集體水井。」
王長林把喇叭遞給趙磊。
「你先說。」
趙磊接過喇叭，清了清嗓子。
「各位叔伯嬸子，我說兩句。」
「《水法》第三條，水資源屬於國家所有。」
「周家東南角那口井，是生產隊時期打的，我媽嫁過來的時候，全隊都在那挑水。」
「周家把集體的井圈進了自家院子，現在又焊死，不讓大家用。」
「抗旱期間，我建議，這口井收歸村集體，統一調配。」
他說完，大院裡有人帶頭鼓了兩下掌。
錢桂芬回頭看了一眼，又轉回來，下巴抬了抬。
「說得在理。」
「十年了，本來就是大家的井。」
人群裡冒出來幾句。
王長林把喇叭轉向桌子後頭。
「黃站長，您看？」
黃站長沒接喇叭，直接開口，嗓門比喇叭還大。
「《水法》第三條，說得沒錯，水資源屬於國家。」
趙磊的肩膀鬆了一下。
「但第四十八條後麵還有一句。」
黃站長伸出一根手指頭。
「家庭生活和零星散養、圈養畜禽飲用等少量取水的，不需要申請取水許可。」
「自家院子裡的井，自家吃，合法。」
「至於這井是不是集體的，」他轉過頭，「小鄭，你說。」
小鄭把檔案袋放在桌上，繞開線繩。
他抽出一遝材料，最上麵是一張複印件，蓋著紅章。
「這是2009年11月，周家灣全村宅基地確權登記時的檔案。」
他把複印件舉起來，對著人群轉了半圈。
「戶主周建國。四至圖上，東南角，標著一口井，離東邊界1.6米。」
「井在周家宅基地紅線以內。」
「登記的時候，四鄰都要到場確認，簽字按手印。」
小鄭把複印件翻過來，指著最底下一欄。
「東鄰簽字：趙德貴。」
「手印在這兒。」
大院裡一下子沒聲了。
70來號人，連孩子都不鬨了。
趙磊站在桌子前麵，離那張複印件不到一米。
他先是愣住，眼睛眨了一下，像沒聽懂。
然後他的瞳孔縮了一下，盯著那個紅手印。
再然後，他慢慢轉過頭，看他爸。
三秒鐘，他的臉變了三回。
趙德貴的草帽，壓得更低了。
錢桂芬一把從小鄭手裡搶過複印件。
「不可能！他簽的時候……他簽的時候哪看得清寫的什麼！」
「嬸子，」小鄭把複印件抽回來，「當年是村裡統一組織的，一戶一戶念過四至的。」
「趙叔，」王長林看向後頭，「09年那回，你簽字的時候，我也在。」
趙德貴沒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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