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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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月17號，早上5點40，側門被拍得哐哐響。
「秀英！開門！睡死過去了？」
我趿著拖鞋出去拉門閂，一根扁擔已經從門縫裡捅進來半截。
這道側門開在我家東牆上，寬不到80公分。
是我爸十年前拿鏨子一塊磚一塊磚鑿出來的，專給隔壁趙家挑水用。
「鎮上限水了，一天就放兩個鐘頭，」錢桂芬挑著兩隻鐵皮桶從我身邊擠過去，「你家井擱著也是白擱著。」
井在院子東南角。
青磚井台是我爸砌的，沿口被井繩磨出三道凹槽。
井台邊搭著一架絲瓜，是我爸走前那年春天種下的。
今年藤爬滿了東牆頭，結了11根。
錢桂芬把桶往井沿上一墩，搖轆轤。
一桶，兩桶。
井繩是濕的，她甩了甩手上的水。
「你家這繩子漚多少年了？一股黴味，水都帶餿。」
「帶餿你還挑八擔。」我說。
她跟沒聽見一樣，挑起第一擔往外走。
水從桶沿晃出來，一路潑到側門口。
第二擔，第三擔。
到第五擔，我媽起來了，端著一隻搪瓷盆，要在井邊淘米。
井台上沒地方站。
轆轤在錢桂芬手裡，兩隻空桶占著井沿。
我媽端著盆，站在絲瓜架底下等。
「桂芬，你先，你先。」
我媽又往後讓了半步，後背頂住了絲瓜架的竹竿。
架子晃了一下，掉下來兩片黃葉子。
錢桂芬挑第七擔的時候，側門敞著沒關。
我家6隻雞順著濕泥跑出去3隻，一頭紮進了她家辣椒地。
她頭都沒回。
「秀英，你家雞又去啄我辣椒苗了啊，啄死一棵你賠一棵。」
我出去趕雞，趕回來兩隻。
少的那隻蘆花母雞，傍晚掛在了她家後牆的釘子上，毛拔得精光。
7點剛過，趙磊推著他那輛新電動車進來了。
車是上個月買的，3980，車把上的塑料膜還沒撕。
他在鎮水務站當合同工，平時穿一件印著站名的藍馬甲。
「周姐，借點水，我下午去鎮上見個人。」
他沒等我開口，拎起井邊我家那隻紅塑料桶，搖上來一桶，嘩地潑在車座上。
又一桶。
又一桶。
「趙磊，鎮上一天隻放兩個鐘頭水。」
「那不正好，」他拿抹布擦著車燈，「井水又不要錢。」
四桶水，洗一輛電動車。
他洗完，把我家的紅桶倒扣在井台上，桶底還糊著一圈泥。
錢桂芬挑完第八擔，坐在側門檻上歇腳，衝灶屋裡喊：
「秀英，你家小禾今年三十二了吧？」
「三十二。」我媽在灶屋裡應。
「嘖，守著一口井當嫁妝，也沒見誰上門。」
她笑起來，扁擔擱在膝蓋上一顛一顛的。
我把紅桶翻過來，衝乾淨，掛回絲瓜架的鐵鉤上。
「桂芬嬸，」我說，「你家一天八擔水，按鎮上的水價，合兩塊錢。」
她的笑停了一下。
「十年，你一分沒給，還天天說我家水餿。」
「喲，在信用社數錢數出癮來了，」她把扁擔往肩上一甩，「你爸活著的時候，可從來沒跟我算過。」
她出了側門，門板撞在牆上，又彈回來半扇。
趙德貴是8點來的。
他不挑水，他是來還盆的。
前一天借走的我家那隻鋁盆，盆底磕了一個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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