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回
。前頭十四回，他從沒有過不起身的時候。
何姑姑應聲退下。秦嬤嬤在門外候了許久，聽見他肯再坐，才端著一隻博山爐進來，腳步放得極輕。
「雨天潮，蚊蟲多，老奴給陛下、娘娘添一爐香。」
她把爐子擱在榻邊的小幾上。一支烏褐色的線香已經燃著，插在爐蓋的孔裡；另三支擱在托盤中，等著續上。
一股甜味慢慢散開，混在雨氣裡，不細聞幾乎聞不出來。
我聞出來了。
我擱下茶匙，提起炭爐上的茶壺，對著博山爐澆下去，連托盤裡的三支香也淋得透濕。
爐裡「嗤」的一聲，白煙騰起來。甜味一下子散了，隻剩濕灰的焦氣。
秦嬤嬤的臉僵住了。
「嬤嬤年紀大了，」我把茶壺放回去，「爐火都看不住。」
「明日一早，回裴家榮養吧。」
秦嬤嬤撲通一聲跪下：「娘娘——」
「妝台的鑰匙留下。」我說，「那匣香，你一並帶回去，還給祖母。」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榻上的人，到底一個字也沒敢再說，磕了頭，退了出去。
殿裡隻剩雨聲。
他一直坐著沒動，看著那隻還在冒白煙的爐子。
「那是什麼香？」
「家裡送來的，」我說，「留陛下的。」
他抬眼看我。
「臣妾不想留陛下。」
他沒有立刻接話，目光從那隻香爐移到我臉上，再沒挪開。
那一刻早過了，雨還沒有小。他沒有走，我也沒有再煮茶。兩個人就這樣坐著，聽雨。
雨小下來的時候，已經快到亥時了。
他起身，走到門口，停了一下。
「明日起，你身邊的事，交給何絮。」
我愣了一下，才想起何絮是何姑姑的名字。
「是。」
他走了。
那天夜裡，何姑姑跪在小幾旁，一點一點把博山爐裡泡濕的香灰掏出來。
「娘娘這壺茶，澆得好。」她頭也不抬地說。
我坐在榻邊看著她，看了一會兒，問：
「姑姑，陛下每回來，都要看那隻銅漏。為什麼？」
何姑姑的手停了停。
「那隻銅漏，先皇後在的時候就有了。」
先皇後，燕承的生母，顏皇後。她死的那年我才六歲，家裡從沒有人在我麵前提起過她。
「先皇後住的就是這兒。」何姑姑把濕灰倒進渣鬥，「長秋宮空了十一年，娘娘是頭一個搬進來的。」
「十一年前，顏家獲了罪。朝上議了三天。頭兩天，先帝還想保她。」
「第三天，有人說了一句話，先帝就再沒有開口。」
「先皇後是在這間屋子裡走的。一杯酒。」
她說得很平，像在說哪一天下過雨。
「陛下那年八歲，在殿門外跪了一夜，沒有人讓他進來。」
雨又密起來，打在窗紙上沙沙地響。
何姑姑把爐子擦乾淨，放回原處，最後說了一句：
「先皇後到最後，都還是皇後。」
我問：「那句話，是誰說的？」
「奴婢是個宮人，朝上的事，奴婢不知道。」
她行了禮，退了出去。
我一個人坐在榻上，看著那隻銅漏。
顏家倒的那一年，裴家在京西添了十幾處莊子。祖母說，那是先帝的恩賞。
我住在他母親死去的屋子裡。
我是那些人的孫女。
可他今夜，多坐了不止一刻。
秦嬤嬤第二天一早就走了，帶走了那隻紫檀匣。
過了二十來天，裴家照例往宮裡送夏衣。來的是母親身邊的吳婆子。東西交割完，她沒走，從懷裡摸出一封信。
「大姑娘讓帶給娘娘的。」
信封上沒有字。我拆開，裡頭是一張薄薄的箋紙，隻寫了六個字。
是阿姐的字。阿姐的字是祖母手把手教出來的，一筆一畫都有規矩。可這六個字寫得很重，最後一筆把紙都劃破了。
「你偷了我的命。」
吳婆子低著頭，小聲道：「秦嬤嬤回去第二天，老夫人就把她打發到京郊莊子上去了。老夫人在大姑娘屋裡說，二姑娘如今在宮裡是真當了家，連秦嬤嬤都容不下。」
我把箋紙折起來。
「我知道了。你去外頭等一等。」
吳婆子退了出去。
我坐回妝台前，又展開箋紙，看著那六個字。
然後我哭了。
六歲以後，我再沒當著人哭過，後來連背著人也哭不出了。可那天眼淚止不住，一滴滴落在紙上，洇開了阿姐劃破的那一筆。
何姑姑在外間，沒有進來。
哭完了，我洗了臉，研了墨，在那張箋紙的背麵寫了一行字：
「這條命不是我要的，是祖母給的。」
我把它折好交給吳婆子，又塞給她一錠銀子。
「交給大姑娘，隻交給她一個人。」
第二天是六月初九。
酉時，宮門外通傳了一聲。
我手裡的茶匙差點掉了。今日不是初一，也不是十五。
他進來，在窗下的榻上坐下，和從前每一回一樣。
他沒有問我眼睛為什麼腫著，我也沒有問他今日為什麼來。
我煮茶，他喝。
箭浮滿一格，何姑姑在門外道：「陛下，時辰到了。」
「知道了。」
他沒有動。
過了一會兒，他放下茶盞，忽然問：
「若有一日你出了宮，想住什麼樣的地方？」
我張了張嘴，答不上來。
從小到大，我住哪個院子、穿什麼衣裳、幾時起幾時睡、嫁給誰，都是別人定好了再告訴我。從來沒有人問過我想要什麼。
「臣妾沒想過。」
「那就想。」他說，「想好了，告訴朕。」
他又坐了半個時辰才走。
我送他到殿門口，回來時，看見何姑姑正從銅漏底下的壺裡舀水。水少了一些，木箭也跟著落下去，退回了半格。
她抬起頭，知道我看見了。
她什麼也沒說。
從那以後，每逢初一、十五，他都問一點。
六月十五，我說，想要一個院子，不用大。
他問：「幾進？」
「一進就夠。」
七月初一，我說，院子裡要有一口井。
「井在哪邊？」
「東邊。打水的時候不曬。」
七月十五，我說，屋簷要朝南，冬天能坐在簷下曬太陽。
他嗯了一聲，過了一會兒又說：「井邊放一塊青石。你打完水，好坐著歇一歇。」
這是他頭一回，往我的院子裡添了東西。
八月初一，我說，院子裡不打更。幾時起，幾時睡，我自己定。
他看著我：「不打更，你怎麼知道時辰？」
「不知道也沒什麼。」
他沒有說話，轉過頭去看殿角那隻銅漏，看了很久。
不知從哪一回起，他走時，我會送到宮門口。他不回頭，我也不叫他。何姑姑提著燈，跟在我身後。
那年秋天開了恩科。放榜那日，寒門出身的進士有七十多個。宮人們私下說，世家踏破了主考官家的門檻，也沒討著好處。
冬天，京畿三大營有一營換了主將，兵權歸了陛下。
臘月裡，長秋宮的宮人在廊下嚼舌根，說吏部的裴尚書開了春怕是要挪地方了。
裴尚書是我父親。他在吏部坐了九年。
入宮後的第三個年頭，正月十八，母親來了。
這一回她連茶也沒喝，進門就屏退了宮人。
「你父親的事，你聽說了。」
「聽說了。」
「你祖母說，你如今在陛下跟前說得上話了。」母親看著我，「陛下近來在你這兒話多了，你還送他到宮門口，家裡都知道。」
我沒有說話。
秦嬤嬤走了，長秋宮裡還有別人。
「你祖母讓你去求陛下，留你父親在吏部。」母親的聲音低下來，「跪著求，哭著求，怎麼求都行。」
「娘，」我說，「我不會哭。」
母親怔住了。
二月初一，他來了。
我把茶煮好遞過去，沒有跪，也沒有繞彎子。
「家裡要臣妾求陛下，留父親在吏部。」
他端著茶盞，看著我。
「臣妾來求了。」我說，「陛下可以不準。」
殿裡靜了一會兒。
「不準。」
「好。」我說，「臣妾求過了。」
他低頭喝茶，沒再說話。
銅漏還在滴水，木箭隻浮了小半格。
我望著那支箭，還是問了出來：
「陛下，廢後的日子，定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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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到辰時，下陛「：道外門在姑姑何，格一滿浮箭
。了住停，口門殿到走身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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