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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那夜，他說會廢了我》
【正文】
我出嫁那日，裴府上下都在哭。
祖母哭，母親哭，連廊下掃落葉的婆子也在抹眼睛。
她們哭的是我阿姐。阿姐臉上生過一場瘡，瘡好了，疤留下了，做不成皇後了。
沒有人哭我要走。
大婚那夜，新帝隔著案幾坐在我對麵，語氣平平，像在念旨：
「等朕動得了裴家的那一天，第一件事，就是廢後。」
他是在合巹禮畢、宮人退儘之後說的這句話。
長秋宮的正殿很大，紅帳一層疊一層。殿角立著一隻銅漏，水一滴一滴落進下麵的壺裡，聲音不響，卻聽得清清楚楚。
他沒有走近床榻，隻在案幾那頭坐下，將合巹的金杯推遠了些。
燕承今年十九歲。三年孝期守下來，他眉眼間已沒多少少年氣，看人時總是冷冷的。
「裴含章。」
他沒有叫皇後，叫的是我的名字。
「朕娶你，一是先帝遺詔，二是朕眼下還動不了裴家。」
「等朕動得了的那天，第一件事，就是廢後。」
「在那之前，朕會待你以禮。每月初一、十五，朕來長秋宮坐一個時辰。旁的日子，你不必等。」
我跪坐在床前的腳踏上。鳳冠已經卸了，頭發還綰著，簪子壓得頭皮發緊。
我說：「是。」
他像是沒料到我隻說這一個字，停了停，又道：
「今夜朕不走。走了，明日滿朝都要說朕苛待裴家的女兒。」
宮人進來，在裡外間之間搬了一架十二扇的屏風。他去外間的羅漢床上歇了，靴子落地的聲音很輕。
殿裡隻剩那隻銅漏在響。
我躺下，把被子拉到下巴，望著帳頂。
我不怕。
裴家的人都知道新帝不喜歡世家。他八歲那年宮裡出過一樁大事，世家在那樁事裡得了多少好處，家裡的長輩從不細說。阿姐出事以前，祖母在飯桌上說過不止一回：「這個位子，坐上去容易，坐穩難。」
我隻是沒想到，他會說出來。
長到十七歲，這是頭一回有人把我往後的日子，明明白白地告訴我。
三個月前，要做皇後的人還是阿姐裴如璧。
先帝遺詔上寫的是「裴氏女」。可禮部問名，問的是阿姐的庚帖；滿京城都知道，裴家要出的皇後是裴如璧。阿姐比我大一歲，從十二歲起就照著皇後的樣子教養，規矩禮儀、琴棋書畫，祖母親自盯著，一樣也不許落下。
七月初，阿姐臉上忽然起了瘡。
起初隻是左頰一小片，三五日便蔓到半邊臉。祖母沒讓請太醫，隻叫了府裡養了二十年的周大夫。藥敷了一個多月，瘡消了，左頰卻留下一塊銅錢大的疤，粉也蓋不住。
阿姐砸了屋裡所有的鏡子。
那些日子，全府的人都圍著阿姐的院子轉。祖母搬過去和她同住，母親一天去八趟。我去過一回，沒進門，在廊下站了一會兒，聽見阿姐在裡頭哭，祖母在哄她。
祖母從沒這樣哄過我。
八月初，裴家上了一道折子，說長女有疾，不堪正位中宮，請以次女代之。
宮裡準了。
折子遞上去之前，祖母從阿姐院子裡出來，在正堂坐下，叫了我去。父親、母親、二房的叔嬸都在，阿姐不在。
祖母隻看了我一眼。
「含章去吧。」她說，「這孩子不愛哭，宮裡用得著不愛哭的。」
沒有人接話。父親低頭喝茶，母親看著祖母。
就這樣定了。
我確實不愛哭。
六歲那年冬天，我和阿姐在園子裡的冰麵上玩，兩個人一起摔了。阿姐磕破了手，哭得滿園子都聽得見，祖母抱她回屋，一路哄著。我磕破了額角，也哭了。
祖母讓人把我領到廊下跪著。
「裴家的女兒，不許當著人哭。」
我跪了半個時辰。廊下風大，額角的血乾在臉上，繃得發疼。後來阿姐也哭過，祖母總說，那是她疼得狠了。
我就不哭了。
出嫁那天，全府的哭聲都在阿姐院子裡。
我穿好嫁衣，去給祖母辭行。祖母坐在阿姐床邊，握著阿姐的手，阿姐把臉埋在枕頭裡。
祖母沒抬頭，隻說：「宮裡規矩多，別哭。」
我磕了頭，退出來。
母親送我到二門。花轎就在外頭，鼓樂已經起了。她拉住我的手，湊到我耳邊，聲音壓得很低：
「宮裡的事說不準。真有那一日，你回家來，裴家還養得起你。」
這句話，我一路記到了宮裡。
這些事在心裡過了一遍，銅漏還在滴。
我翻過身，對著屏風開口：
「陛下。」
外間沒有動靜。過了一會兒，才傳來一個字：「說。」
「廢後那日，請陛下提前告訴臣妾一聲。」
「臣妾想自己收拾東西。」
屏風那頭很久沒有回音，久到我以為他已經睡著了。
「好。」
他隻說了一個字。
我不知道這個「好」，會落在哪一天。
第二天醒來，外間已經空了。羅漢床上的被褥疊得整整齊齊，像沒有人睡過。
長秋宮的掌事姑姑姓何，四十來歲，話很少，宮人都叫她何姑姑。聽說她在長秋宮當差已經十幾年了。我起身時，她正站在殿角那隻銅漏邊，往最上頭的壺裡添水。
「娘娘醒了。」
「姑姑在做什麼？」
「回娘娘，添水。上頭的水不能少，少了滴得慢，時辰就不準。」
我走近看。銅漏分三層，水從上頭逐層往下滴，最後落進底下的壺裡。壺中立著一支刻了線的木箭，水漲一分，箭便浮起一分。
「箭上這些線，是什麼？」
「大格記時辰，裡頭的小格記刻。一個時辰八刻，箭浮過一大格，便是一個時辰。」何姑姑頓了頓，「不便看漏，點線香也使得。宮裡的線香一支燒兩刻，四支接著點完，就是一個時辰。」
我看著那支箭，看了很久。
「姑姑，你教我看吧。」
何姑姑抬眼看我：「娘娘想看什麼？」
「我想知道一個時辰有多長。」
她沒問為什麼，隻往旁邊讓了半步。
那天我站在銅漏邊，從辰時看到巳時。箭浮得很慢，慢到我以為它沒動；一轉眼，又過了一格。
原來一個時辰是這樣長。
六歲那年在廊下跪的半個時辰，我一直以為很長。原來木箭隻消浮過半格。
十月十五，他來了。
酉時正，宮門外通傳了一聲。他進來，在窗下的榻上坐下。何姑姑看一眼銅漏，把刻度記在心裡，退到殿外。
我煮茶。
他不說話，我也不說話。他有時看著窗外，有時閉著眼，有時看著那隻銅漏。
箭浮滿一格，何姑姑在門外輕聲道：「陛下，時辰到了。」
他起身就走，一刻也不多留。
十一月初一，他又來了。十一月十五，又來了。
從十月十五到第二年五月初一，他照約來了十四回。都是酉時來，戌時走，沒有一回留下過夜。
十四回裡他說過的話，我數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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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茶燙。」
「下雪了。」
「朕走了。」
還有一回，他喝了一口，說：「比上回淡。」
下一回我便把茶煮得濃了些。他沒再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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