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墨竹工卡的落後
工布江達到墨竹工卡，二百公裡。
路沿著尼洋河往上走，越走越高，越走越窄。
林溪坐在副駕上，把鞋脫了，腳縮在座位上，抱著那把折疊刀。
她今天沒怎麼說話，從早上出發就安靜，但那種安靜跟以前不一樣。
以前是把自己縮起來，今天是——在等什麼。
“周強。”
“嗯。”
“你說譚斌在拉薩，他會不會在墨竹工卡就動手？”
“不會。”
“為什麼？”
“因為他要的是林溪。不是半路上把我撞死。他得讓我活著到拉薩，看著我認輸。”
“你會認輸嗎？”
我看了她一眼。她握著刀，指節發白。
“你見過我認輸嗎？”
“見過。在新都橋，你認了。你說你怕別人聽見。”
“那是以前。現在不怕了。”
“為什麼？”
“因為該聽見的都聽見了。不該聽見的，也他媽聽見了。”
她嘴角翹了一下。
過了工布江達，路開始上山。米拉山，川藏線上最後一座高山，海拔五千零一十三米。過了米拉山，一路下坡到墨竹工卡，再到拉薩。
山腳下還是晴天，開到半山腰，雲壓下來了。
不是那種一朵一朵的白雲，是灰蒙蒙的、厚厚的、跟棉被似的雲，把整座山蓋住了。
能見度從幾百米降到幾十米，我把霧燈打開，車速降到二十。
“周強，你看前麵。”林溪的聲音突然繃緊了。
我眯著眼往前看。路中間有一堆東西——石頭。
不是碎石，是大塊的，從山上滾下來的，最大的一塊有臉盆那麼大，橫在路中間，邊上是碎石子，鋪了一地。
“落石。”我踩了刹車，車停在石頭堆前麵幾米遠。
“能過去嗎？”
“不知道。我下去看看。”
“別下去。”
“怎麼了？”
“上麵還在掉。”
我抬頭。霧裡看不清山頂，但能聽到聲音——“哢嚓哢嚓”，像什麼東西在裂開。
“倒車。”林溪說。
“倒不了。後麵有車。”
後視鏡裡，一輛大貨車正從霧裡鑽出來，離我們不到一百米，車速不慢。
操。
我按喇叭，雙閃打開。大貨車司機看到了，踩刹車，氣刹的聲音尖銳得刺耳，跟殺豬似的。
貨車停在我們後麵十幾米遠，司機探出頭來喊：“咋了？”
“落石！過不去！”
話音剛落，頭頂上一聲悶響。
我抬頭——一塊石頭從霧裡砸下來，砸在車頭前麵三米遠的地方，碎成幾塊，彈起來，一塊砸在引擎蓋上，咣的一聲。
林溪尖叫了。不是那種小聲的驚呼，是尖叫，尖得能劃破霧。
她手裡的刀掉在了腳墊上。
“下車！往後跑！”我推開車門，拉住她的手。
她腿軟了，站不穩，我一把把她從座位上拽出來，夾著她往後跑。
大貨車司機也下來了，是個藏族大哥，臉黑得跟炭似的，衝我們喊：“快跑！往我這裡跑！”
跑了二十幾步，身後又是一聲巨響。
我回頭——一塊更大的石頭砸在車頂上，車頂塌了一塊，車窗碎了，玻璃碴子濺了一地。
車身往下一沉，輪胎爆了，整個車歪在那裡，像一隻被打瘸了的狗。
林溪癱在我懷裡，渾身發抖。
“周強——周強——車——”
“車不要了。人沒事就行。”
她抱著我，抱得很緊，指甲陷進我後背的肉裡。
她嚎啕大哭，哭得渾身抽搐，哭得嗓子都啞了。
大貨車司機走過來，看了看那堆石頭，又看了看我的車。
“你們命大。晚三秒鐘，人就沒了。”
“能幫個忙嗎？”我說，“把車拖到路邊。”
“拖不了。太重了。等鏟車吧。”
“鏟車什麼時候來？”
“不知道。已經打了電話了。”
三個小時後，鏟車來了。把路上的石頭推到路邊，把我的車拖到一塊平地上。
車頂塌了，右後窗碎了，引擎蓋凹了一塊，水箱漏了，冷卻液流了一地。
“還能開嗎？”我問鏟車司機。
他看了看，搖了搖頭。
“開到墨竹工卡可以。再遠不行了。”
“夠了。到墨竹工卡就行。”
林溪站在旁邊，不哭了。
她把那把刀從腳墊上撿起來，攥在手裡，看著那輛被砸爛的車。
她的臉上沒有表情，但眼睛裡有東西在燒。不是淚，是火。
“周強。”
“嗯。”
“這不是天災。”
“你說什麼？”
“這不是天災。是人為。”
我看著她。
“譚斌能讓人在通麥放炮，就能讓人在米拉山推石頭。”
後背一陣發涼。
我拿出手機——沒信號。
“上車。離開這兒再說。”
車開著像得了哮喘的水箱漏，走一段就開鍋，得停下來加水。
礦泉水一瓶一瓶往裡灌，灌了半箱，灑了一半。
林溪不說話了，抱著那把刀，盯著前方的路。霧還沒散，但比山上薄了。
路兩邊是草原，犛牛在遠處吃草，鈴鐺叮叮當當的，跟剛才的落石聲比起來，像另一個世界。
“林溪。”
“嗯。”
“到了墨竹工卡，你下車。”
她轉過頭看著我。
“你說什麼？”
“你下車。找個旅館住下。我一個人去拉薩。”
“不行。”
“你在車上，我打不過譚斌。他會用你來要挾我。”
“你把我放下，他也會找到我。
他在拉薩有幫手，有劉凱，有李雪，還有我不知道的人。我一個人，連跑的地方都沒有。”
她伸出手，握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在抖，但力氣很大。
“周強，你別想把我甩掉。你說過的，不趕我走。”
“那是以前。”
“以前和現在，有什麼區別？”
“以前譚斌在後麵追。現在他在前麵等。”
“那又怎樣？你在哪兒，我在哪兒。”
我看著她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害怕，但不是怕譚斌，是怕我扔下她。
“好。一起走。”
墨竹工卡到了。
縣城不大，但比工布江達熱鬨。我把車停在路邊，一家修理鋪門口。
修車的是個四川人，姓李，看了看我的車，搖了搖頭。
“水箱廢了。要換。”
“多少錢？”
“新的沒有。拆車的有一個，八百。”
“換。”
“明天才能到貨。今天住下吧。”
住下了。一家小旅館，在縣城東頭，樓下是茶館，樓上是房間。林溪要了一間房，我跟著她進去。
她關上門，把刀放在床頭櫃上，轉過身看著我。
“周強。”
“嗯。”
“你受傷了。”
“哪兒？”
她走過來，手指碰到我的額頭。疼。我用手一摸，手指上沾了血——不知道什麼時候被碎玻璃劃的，一道口子，不深，但血糊了半張臉。
“你坐著。”
她去洗手間，用濕毛巾回來，站在我麵前，一點一點幫我擦。毛巾涼涼的，她的手也是涼涼的，但動作很輕。
“疼嗎？”
“不疼。”
“騙人。”
“有點。”
她擦完了，把毛巾放在桌上，站在我麵前，很近。
近得我能聞到她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水，是路上帶的塵土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不好聞，但讓人安心。
“周強。”
“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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