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林芝，兩個人的車廂
林芝的早晨，阿芳在收拾東西。她的東西不多，一個登山包，塞得鼓鼓囊囊的，拉鏈快崩開了。她把包從床上拎下來，往肩上一甩，動作很瀟灑，但眼眶是紅的。
“周強。”
“嗯。”
“你別送。”
“我沒說要送。”
“你他媽就不知道說句好聽的？”
我想了想：“路上小心。”
阿芳瞪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氣、有笑、有眼淚，混在一起，說不清是什麼。她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著林溪。
“林溪，你過來。”
林溪走過去。阿芳拉住她的手，聲音壓得很低，但我聽到了。
“這王八蛋要是欺負你，你給我打電話。我從廣東坐飛機過來揍他。”
林溪點了點頭，沒說話，但她握阿芳的手握了很久。
阿芳鬆開手，頭也不回地走了。她走出旅館大門的時候，陽光正好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長長的。她沒回頭，但她的影子在門口停了一下。
然後，沒了。
林溪站在我旁邊，手裡還攥著那把折疊刀。
“周強。”
“嗯。”
“就剩咱倆了。”
“嗯。”
“你怕不怕？”
“怕什麼？”
“怕隻剩咱倆。”
我看著空蕩蕩的門口，阿芳消失的方向。
“不怕。就是有點不習慣。”
上了車，副駕空了。阿芳的坐墊還留在座位上，一個舊枕頭，她用了一路，上麵還沾著她的頭發絲。林溪拉開副駕的門，把枕頭放到後座，自己坐進來了。
“以後我坐這兒。”
“行。”
林芝到工布江達，一百多公裡。路沿著尼洋河往上，河不寬，水很清，河邊的柳樹葉子黃了，風一吹，嘩啦嘩啦往下掉。我把車窗搖下來，讓風吹進來。
林溪靠在副駕上，把鞋脫了，腳縮在座位上，抱著膝蓋。
“周強。”
“嗯。”
“你知道我今天早上醒來，第一件事想的是什麼嗎？”
“什麼？”
“我想，阿芳會不會已經走了。”
“你怕她走？”
“怕。不是怕她走了沒人陪我。是怕她走了，就剩咱倆，有些話就藏不住了。”
“什麼話？”
她沒回答，伸手把收音機打開了。滋啦滋啦的雜音裡，勉強聽到一首老歌，女的唱的，不知道是誰。
“周強。”
“嗯。”
“你以後會不會像阿芳一樣，突然就走了？”
“不會。”
“你怎麼知道？”
“因為我沒地方去。這輛車就是我的家。你見過誰把自己家扔了的？”
林溪沒說話，但她把腳從座位上放下來，身子往我這邊歪了歪，肩膀貼著我的胳膊。
尼洋河在中流，有一塊大石頭，立在河中間，上麵寫著“中流砥柱”四個字。我停了車，林溪下去看。她站在河邊，看著那塊石頭，風吹得她頭發亂飛。
“這石頭在這兒站了多少年了？”她問。
“不知道。幾百幾千年吧。”
“它不覺得孤單嗎？”
“它不會想。”
“人會想。”
她轉過身看著我。
“周強，你在想什麼？”
“想你。”
“我就在你麵前，你想什麼？”
“想你不在了怎麼辦。”
她走過來，站在我麵前。很近，近得我能看到她眼睛裡我的倒影。
“我不走。你趕我我也不走。”
“我不趕你。”
“你保證。”
“保證。”
工布江達是個小縣城，比前麵經過的都小。幾條街，幾盞紅綠燈，幾排藏式房子。我們到的時候，太陽還高。
“今晚住這兒？”林溪問。
“住。”
“住哪兒？”
“找個旅館。”
“不住旅館。”
“那住哪兒？”
“住車上。”
“車上擠。”
“你嫌擠？”
“我怕你嫌擠。”
“我不嫌。”
我把車停在河邊，一個空地上，前麵是尼洋河，後麵是山，山上有一座小寺廟，經幡在風裡響著。林溪把後座收拾了一下，被子鋪開，枕頭放好。
“林溪。”
“嗯。”
“你真的不住旅館？”
“不住。旅館有別人。車上隻有你。”
我坐在駕駛座上抽煙，她在後座鋪被子。夕陽從車窗照進來，把她的影子投在車頂上，一搖一晃的。
“鋪好了。”她說。
“嗯。”
“你過來。”
“抽完這根。”
她把煙從我手裡抽走，在窗沿上摁滅。
“抽完了。”
那天晚上，車裡的空間突然變得很小。以前三個人、四個人的時候，沒覺得擠。兩個人了，反而覺得每一個角落都充滿了存在感。她的呼吸，她的氣味，她手指劃過床單的聲音。
“周強。”
“嗯。”
“你以前有沒有想過，有一天會跟一個女人，在一輛破房車裡，在西藏的河邊，過夜？”
“沒有。”
“你想過什麼樣的生活？”
“在單位混吃等死。下班回家看電視。周末睡到自然醒。”
“那樣的生活，你現在還想過嗎？”
“不想了。”
“為什麼？”
“因為那樣的生活裡，沒有你。”
她吻上來了。不是以前那種試探的、輕輕的吻，是用力的、帶著牙的、像要把我吃掉的吻。她的手從我的胸口滑下去，解著我的扣子，一顆，兩顆，三顆。
“林溪。”
“別說話。”
“你——”
“我說了別說話。”
那晚的尼洋河，水聲很大。嘩啦嘩啦的，像有人在河裡倒了一車石頭。但那些石頭落水的聲音，都沒有她在我耳邊喊出來的那一聲大。
她以前不出聲的。
今晚出了。
不是“出了”，是喊了。
不是喊別人，是喊我的名字。
“周強——周強——周強——”
三聲。
一聲比一聲大。
最後一聲，帶著哭腔。
事後，她趴在我胸口，渾身是汗，頭發濕透了，貼在臉上。
“周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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