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周承禮把暖燈擱在案角，順手按住我手邊的潮汐簿。
“夜深露重，潮水賬明日再算也不遲。二樓艙房還在拾掇，你今晚先回岸上歇著。”
他話音未落，艙外跑來個小廝，隔著簾子低聲稟報說柳姨娘吹了江風頭暈。
周承禮臉色微變，連搭在我肩上的袍角都沒顧上理，匆匆丟下一句“我去瞧瞧”，轉身便下了扶梯。
眼前的白字頓時歡快地滾過一片。
【瞧見沒，憐兒身子弱，皺一皺眉周郎就魂兒都飛過去了！】
【憐兒親手給周郎縫護腕、調安神香，哪像沈聽瀾這個木頭樁子，成日隻會摸舵輪算運費，半點女人味都沒有！】
我低頭攤開手掌。
羊角燈昏黃的光影裡，虎口與指腹疊著一層洗不掉的黃硬老繭。
七年前我嫁進周家時，周記商號隻剩兩間漏雨的棧房和一屁股印子錢。
是我押上娘家陪嫁的雙桅通海大船“破浪號”，冬頂霜雪、夏闖黑石峽的鬼門關險灘，一趟趟替他搏命跑商七年。
虎口的血泡磨破又結痂，硬生生把周記撐成白鷺津數得著的大商號。
新婚那夜，周承禮曾握著我的手，指著我爹留下的東海海圖發誓，等商號攢足銀錢開通海航線，首航那日定要陪我坐在船首二樓的觀海艙裡，看第一眼大海。
我吹熄暖燈，次日一早便提著海圖匣登了船。
剛上二樓甲板，跟了我七年的老船工陳老栓正捧著我掛在觀海艙的航海銅鐘和海圖架，局促地站在廊下。
見我過來，陳老栓嘴唇動了動：“大娘子，艙裡……”
我推開觀海艙的雕花木門。
撲麵是一股甜膩的暖香。
原本掛海圖的板壁換上了湘妃竹簾，正對船首海景的寬窗下擺著軟緞美人榻，半年前納進門的妾室柳憐兒正倚在榻邊，對著菱花鏡試戴一支珍珠簪。
聽見動靜，柳憐兒手裡的珠簪啪地掉在毯子上，慌忙屈膝跪倒，眼眶說紅就紅。
“姐姐恕罪！妾身一見江水就頭暈心悸，大爺心疼妾身身子骨經不起風浪，非叫妾身住這最穩當敞亮的觀海艙。姐姐若惱，千萬別怪大爺，妾身這就搬去船尾柴房！”
急促的腳步聲踏上木梯，周承禮大步進艙，一把將柳憐兒扶進懷裡護住。
他看向我時，昨夜那點溫和蕩然無存，眉頭緊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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