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李建強走的時候，我正在給母豬拌飼料。
三百頭母豬，每天吃掉的飼料能堆成小山。
我手上全是豬食的味兒，指甲縫裡扣都扣不乾淨。
他站在豬圈外麵，穿著那雙我攢了三個月工資給他買的AJ。
白得晃眼。
我看了一眼自己的解放鞋，上麵沾滿了豬糞。
“大丫，我得進城一趟。”他說話的時候沒看我，眼睛盯著手機。
我知道，他在看那個蘇夢琪發來的消息。
那女的哭得撕心裂肺，說被野男人騙了，要死要活的。
李建強的手機震了一晚上。
我躺在他旁邊，聽著那“嗡嗡嗡”的聲音，一夜沒睡。
“去多久？”我問。
“不一定，她那邊情況挺複雜的。”
他終於抬起頭，眼神裡有點不耐煩，“你能不能別總問這問那的？我辦點事兒都不行？”
我笑了。
三年了。
三年前我跟著他回村養豬，他說等豬場做起來就娶我。
我信了。
從城裡的公司辭職，跟家裡斷了聯係，一頭紮進這個破村子。
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喂豬，打掃豬圈，配飼料。
手上的繭子一層摞一層。
我媽當年說的對，李建強就是個扶不上牆的爛泥。
“行，你去吧。”我低下頭繼續拌飼料。
李建強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我這麼好說話。
他走到我身邊，想摸摸我的頭，手伸到一半又收回去了。
怕臟了他的AJ限定款袖子。
“你真好，大丫。等我回來給你帶好吃的。”
他說完轉身就走。
我聽見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然後是摩托車發動的聲音。
他騎的是我爸留給我的那輛踏板摩托。
我爸去世的時候，那輛車才騎了兩年。
我站在豬圈裡，聞著豬糞味兒，突然覺得挺好笑的。
旁邊的母豬哼哼唧唧的，好像在嘲笑我。
“笑啥笑，老娘今天就讓你們自由。”
我掏出手機，給縣城的劉老板打了個電話。
“劉老板，我那三百頭母豬，你還要不？”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大丫，你這是咋了？之前不是說不賣嗎？”
“現在想賣了，今天就能交貨。”
“價錢好商量，你開個價。”
我報了個比市場價低一成的數。
劉老板那邊立馬答應了，說一小時後帶人來拉豬。
掛了電話，我看著這片豬圈。
三年的心血。
從最開始的二十頭小豬仔，到現在的三百頭母豬。
每一頭豬我都記得它們的脾氣。
3號豬喜歡拱我的腿。
27號豬吃飯最慢。
108號豬生了十二頭小豬崽，是整個豬場的英雄媽媽。
但是這些豬，李建強一頭都沒照顧過。
他忙著在村口跟人吹牛，忙著打遊戲，忙著刷短視頻。
唯一一次進豬圈，還是因為要拍視頻裝樣子。
他穿著白襯衫站在豬圈門口，擺了個pose，配文：
“創業不易，與豬為伴，隻為給她一個家。”
那條視頻下麵，蘇夢琪評論：
“強哥好努力，心疼。”
還配了三個哭泣的表情。
當時我正在豬圈裡清理糞便。
手機在褲兜裡震了一下，我掏出來看，手上的豬糞印在了屏幕上。
我記得我笑了。
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劉老板來得很快。
帶了五輛大卡車，十幾個工人。
“大丫，你這是要乾啥？”吳老二從隔壁地裡探出頭。
吳老二是我們村的消息傳播站。
他知道的事兒，不出一小時全村都知道。
“賣豬，不乾了。”我說。
“啥？你跟建強鬨掰了？”吳老二眼睛都亮了。
我沒理他，指揮工人裝豬。
三百頭母豬裝了整整兩個小時。
豬場空了。
隻剩下滿地的豬糞味兒和我的腳印。
劉老板痛快地轉了賬。
我看著手機上的數字，三十二萬。
這是我和李建強三年的全部家當。
當然，李建強不知道豬能賣這麼多錢。
他以為豬場最多值十來萬。
因為賬都是我管的。
他每次問我要錢，我都說豬場不掙錢，就給他一兩千零花。
他拿著錢去買AJ，買手辦，買遊戲皮膚。
從來沒問過豬場的真實收入。
我把錢分成兩份。
一份轉給我媽。
備注：女兒不孝，讓您擔心了。
一份留給自己。
然後我走到隔壁吳老二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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