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清算
三年後，鎮上。
“三丫磚廠”的招牌紅底金字，立在國道邊上格外紮眼。拉磚的拖拉機、大卡車排出去半裡地，廠院裡機器轟鳴，幾十號工人乾得熱火朝天。
劉三丫穿著一身筆挺的藍色工裝，頭發利索地盤在腦後，正拿著圖紙跟幾個外地客商談生意。陳建國從辦公室出來，一條腿雖然走路還有點微跛，但步子極穩，手裡端著一杯熱茶，順手遞到三丫手邊。
“劉廠長，這批縣裡的活算下來，能賺這個數。”陳建國比了個手勢。
三丫接過茶抿了一口，笑了：“這才哪到哪，明年咱們上紅磚生產線，把隔壁縣的市場也吃下來。”
當年他們兩口子拿著一百二十塊錢，在鎮外野地裡盤起第一座土窯，沒日沒夜地乾。三丫憑著手藝把磚的質量死死卡在特級標準，陳建國跑斷腿去拉煤、找銷路。三年，他們從兩個被村裡排擠出來的“破落戶”，成了鎮上屈指可數的萬元戶。
但有人眼紅，也有人走投無路。
這天晌午，廠子正忙著，大門外頭突然扯起了一條白底黑字的橫幅：“劉三丫不孝不義，富貴後拋棄親生爹娘！”
劉母坐在地上拍著大腿嚎喪，劉大柱舉著個破喇叭罵街，旁邊站著一個披頭散發、憔悴不堪的女人——劉大鳳。她去年就被婆家趕了出來，原因是在外頭亂搞被當場抓住，灰溜溜地回了娘家。
外麵圍了上百號看熱鬨的人，全在指指點點。
“劉三丫出來！你現在當大老板了，連親娘都不認了？你今天必須給我個說法！”劉母扯著嗓子喊，撒潑打滾那一套爐火純青。
陳建國臉色一沉，要出去趕人。
“別急。”三丫按住他的手，轉身從抽屜裡拿出那個紅布包著的破賬本，又拿了一個鐵皮大喇叭，徑直走了出去。
廠門口，劉母見三丫出來，嚎得更來勁了：“大家快看啊！這就是那個白眼狼啊！當年不要臉地搶了她姐的親事，現在發財了，連親娘都不養啊！”
三丫沒有罵街，她站在台階上，把鐵皮喇叭往嘴上一懟，聲音瞬間蓋過了全場。
“劉翠花，你別嚎了。你不是要說法嗎？今天當著全鎮鄉親的麵，我劉三丫給你個說法。”
她翻開那個破賬本。
“七三年，你為了給我大哥換糧票，把我十歲織的布賣了十五塊，錢全給大哥買了肉吃，我連口湯沒喝上，這事記得嗎？”
“七六年冬天，我凍得發燒，你不給我抓藥，把我鎖在柴房裡關了三天，說死不了就扛著，結果我落下了病根，這事記得嗎？”
“八三年，建國腿被砸斷，我跪在你家門口求你借一百塊錢救命。你端了一盆洗腳水潑在我臉上，說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死在外麵跟劉家沒關係。這事，你沒忘吧？”
三丫的聲音冷得像冰碴子，一句一句砸在地上。
“你生了我，但我八歲開始下地掙工分，十二歲上窯搬磚，家裡十四年的活都是我乾的！那兩百塊彩禮，就是我的賣身錢！你潑我洗腳水的時候，咱倆的母女情分，就已經死絕了！”
全場死寂。圍觀的人開始交頭接耳，看向劉母的眼神全都變了味。
“你胡說！你個沒良心的東西！”劉大柱急了，衝上來就要搶賬本。
三丫身後的兩個工人立刻上前，一把將他推開。三丫看著他那副急赤白臉的樣子，冷笑一聲：
“大哥，你身上這件夾克是拿媽的養老錢買的吧？你左手的金戒指，是拿你媳婦的嫁妝當了換的吧？你欠了鎮上賭坊兩千塊，昨天人家是不是還堵在你家門口潑糞呢？你帶著媽來我這鬨事，不就是想訛一筆錢去填你的賭債嗎？”
“你放屁！”劉大柱被戳中痛處，眼珠子都紅了。
三丫從口袋裡掏出兩遝嶄新的十塊大團結，往地上一扔。
“這是兩百塊。”三丫居高臨下地看著劉母，“你不是說我發了財拋棄爹娘嗎？行，這兩百塊錢，買你當年給的那兩百塊彩禮，連本帶利，我今天還清！”
劉母眼睛死死盯著地上的錢，剛要伸手去撿，三丫一腳踩在了錢上。
“但這錢不是白給你的。”三丫踩著錢，目光掃過劉母、劉大柱，最後停在瑟瑟發抖的劉大鳳身上。
“這兩百塊，買斷你生我的恩，也買斷我大哥以後再去我爹墳前磕頭的路！拿上錢，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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