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刀口
入了冬，風刮在臉上像刀子割。
磚瓦廠的日子越來越難過。上麵政策風向一變，村辦企業要整頓，廠長天天愁眉苦臉地開會。陳建國作為技術骨乾，被推到了風口浪尖。
偏偏這個時候，劉大鳳的男人——磚廠的老會計，不知從哪翻出一筆舊賬，硬說陳建國多報了煤錢。廠裡原本隻是查賬，被劉大鳳在村裡一嚷嚷，變成了“陳建國貪汙公家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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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說那倒貼的貨不吉利！你看，把陳家的祖墳風水都敗壞了！”劉大鳳挺著個大肚子，站在村口磕著瓜子，唾沫橫飛。
三丫路過，沒理她，但攥緊了袖口。
屋漏偏逢連夜雨。第二天，磚窯出了事。因為連著下了幾天大雨，老窯的土壁被泡軟了，正在出窯的陳建國為了推開旁邊一個新來的學徒，自己沒跑出來。土窯塌了半邊，陳建國的左腿被壓在了下麵。
“建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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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丫衝過去的時候，陳建國滿頭是土，臉色白得像紙，左腿以一種極其扭曲的姿勢卡在磚塊裡。他咬著牙，沒喊疼，隻死死攥著三丫的手：“別慌……先……先把那娃拉出去。”
人救出來了，命保住了，但鎮衛生所的赤腳醫生搖頭歎氣：“骨頭碎了，這腿怕是……以後乾不了重活了。”
治腿要錢，去縣裡醫院打鋼釘、吃藥，起碼得要一百五十塊。
陳家已經被廠裡停職查賬，家裡別說一百五，連十五塊都掏不出來。三丫能賣的都賣了，連那件破棉襖都抵給了供銷社，隻湊了三十多塊。
走投無路，三丫去了劉家。
她知道劉母手裡捏著陳建國當初給的那兩百塊彩禮。為了兒子，劉母肯定不會全拿出來，但隻要肯借一百，甚至八十，先把建國的腿保住。
下著凍雨，三丫站在劉家大門外，拍響了門環。
門開了，劉母端著個搪瓷盆，裡頭是熱氣騰騰的洗腳水。
“媽，建國腿斷了。”三丫沒有哭，聲音很啞，“我不多求，你把當初的彩禮錢借我一百，我給建國治腿。這錢，我以後當牛做馬還你。”
劉大鳳從屋裡探出半個身子，磕著瓜子冷笑：“哎喲，現在知道求媽了？當初截胡的時候不是挺硬氣嗎？活該！廢了才好，瘸了正好跟你這個白眼狼一對！”
三丫沒理她，直直盯著劉母：“媽，那錢本來就是建國給你的。”
劉母把搪瓷盆往地上一擱，拍了拍手上的水，皮笑肉不笑：“三丫啊，不是媽不幫你。那兩百塊錢，早給你大哥定親用了，家裡現在連一分錢鋼鏰都翻不出來。再說了，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他是死是活，跟我劉家沒關係。”
“媽！”三丫身子在冷風裡晃了一下，“那是一條腿！他才二十六！”
“腿斷了就斷了，又不是死了。”劉母端起那盆洗腳水，猛地朝三丫腳下一潑。
臟水濺了三丫一褲腿，泥點子崩在她臉上。
“趕緊滾！別把晦氣帶到我家門口！”劉母“啪”地一聲關上了門。
雨水混著洗腳水順著三丫的頭發往下滴。她沒有哭，也沒有鬨。她隻是死死地看著那扇關上的門，眼神一點點冷下去，冷得像冰碴子。
……
當天下午，三丫回了陳家。她沒有去借錢，而是去了村裡輩分最高的老族長家，又喊了村裡的幾個長輩。
劉母被叫到陳家院子裡的時候，還罵罵咧咧的：“喊我來乾啥？我可沒錢！”
院子裡站滿了人，連牆頭上都趴著看熱鬨的。
三丫站在中間，手裡拿著那個紅布包著的賬本。她一句話沒說，先給老族長鞠了個躬。
“三爺，各位叔伯嬸子，今天請大家做個見證。”三丫聲音不大，但在這死寂的院子裡，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她翻開賬本，沒算經濟賬，開始念命。
“一九七零年冬，我四歲，我大哥推我下河，我差點淹死。我媽說，是我自己貪玩，把我吊起來打了一頓。”
“一九七五年，我九歲，發高燒。我媽說家裡沒錢，讓我去後山采草藥。我燒暈在半山腰，是我爺把我背回來的。那次之後，我落下了陰天下雨就骨頭疼的病根。”
“一九七九年，家裡分地。我媽說女兒沒份，把我的口糧地全劃到了大哥名下。那年我餓得啃樹皮，她給大姐蒸白麵饅頭。”
院子裡死一般寂靜，隻有風聲。
三丫合上本子，抬起頭，看著臉色煞白的劉母。
“劉翠花。”她第一次直呼其名，“你生了我，我給你乾了十四年活。吃不飽，穿不暖，挨打受罵。當年那兩百塊彩禮，夠買我兩條命了。今天，你見死不救，行，我不怪你。”
三丫往後退了一步，直挺挺地跪在了泥地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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