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幼時(5643字)

入夏以後，許悠會爬了。他穿一件開襠的小背心，膝蓋上總沾著灰，小手拍在水泥地上“啪嘰啪嘰”響，從床腳爬到桌邊，從桌邊爬到許棠坐的小板凳底下。許棠玩積木，他就一屁股坐在積木上，嘩啦塌一片。她扭頭看他，他就仰起臉衝她笑，口水拉一根絲，在太陽光裡亮閃閃的。母親在中學教語文，晚上下班經常抱著一摞作業本回家，這次吃完飯把碗筷一推，就朝她那邊抬抬下巴：“棠棠，看好弟弟。”許棠隻好把小板凳搬來坐上去，兩條腿懸空晃。板凳矮，腳還是夠不著地，晃的時候布鞋尖一下一下蹭著牆根，蹭掉一點灰。許悠爬呀爬，她的眼睛就跟著轉。他想要去夠桌上的鐵皮暖壺，她邁過去把暖壺往裡頭推推；他想抓起一把爐灰往嘴裡塞，她手疾眼快摳出來，指頭反被他啃了一口。他牙床上剛冒兩顆小牙，咬得不重，但依舊很疼。有一天，院裡的大人搖著蒲扇逗她：“棠棠，這弟弟是乾什麼的呀？”她想了想，很認真：“我的。”這話一出口，一屋子人都笑了。“好啊，那許棠可得好好照顧你弟弟嘍。”母親每次上班，門一拉上，這屋裡就隻剩他們兩個。每當樓下有小孩玩，許棠就會搬著小板凳站到窗邊，把窗開一條縫，扒著窗沿往下瞅。隻見一群小朋友蹲在單元門洞子裡，臉對著臉，不知道又在玩什麼新遊戲。許悠在地鋪上爬，爬到她腳邊，兩隻小手拽她褲腿：“啊。”她想把許悠抱起來放在自己腿上，可是他太沉了，墜得她兩條腿發麻，抱了兩回，胳膊一滑，隻好由他待在腳邊。她就這麼晃著腿，許悠伸著小手來抓她晃著的鞋，她一躲，兩個人都笑出了聲。樓下有人喊：“我贏了。”，她扭頭看了一眼，心想：等弟弟什麼時候長大了，我也下去玩。他什麼時候長大呢？她算不出來，反正還早。許悠學會說話的時間比別的孩子晚。先會叫“媽”，再會叫“爸”，第三個詞憋了兩個月，叫出來是“嗲”，正對著許棠叫的。她手裡正攥著半塊紅薯，愣了一下。許棠不惱，她把著他的小肩膀，一遍一遍教：“姐——姐。不是嗲，是姐。”她嘴裡有一股紅薯的甜味，呼出來的氣熱乎乎噴在許悠下巴上。許悠盯著她的嘴看，很努力地從喉嚨裡擠：“……嗲。”教了無數遍，他終於能含糊地吐出兩個字：“街……街。”他自己管這叫街街。叫完他自己先笑了，露出那兩顆剛冒頭的小白牙，覺得自己乾成了一件大事。她已經很滿意了，逢人就說：“他會叫我了！他會叫姐姐了！”學說話那陣子，許悠很認生。有一次院裡人多，下班的自行車鈴一路響過去，不知誰家奶奶端個搪瓷盆去公用水管接水，見他白胖，想要伸手捏一把臉：“來，奶奶抱抱。”一到這時候，他就往許棠脖子裡鑽，兩個小胳膊摟緊她脖子，臉埋在她肩膀上，誰伸手他都不抬臉。人家手伸到一半，他嘴一癟，“哇”一聲哭出來，上氣不接下氣，眼淚鼻涕全蹭在她的小裙子上。接水的奶奶直起腰笑：“喲，這孩子，跟誰都繃著小臉，倒是跟他姐姐親近得很啊。”許棠拍他背，一下一下，她心裡還有點說不上來的得意，又不敢掛在臉上，怕人家看出來。她想：那當然。秋天一到，母親翻箱倒櫃找棉襖，從箱底抖出一塊料子。是用粉色綢麵做的，太陽一照泛一層柔光。她捏著那料子站了一會兒，抖開，比了比自己的肩，又嘩啦疊起來，壓回箱底，上麵多壓了兩件毛衣。綢子上有一股樟腦丸的味道，是箱子裡帶出來的。許棠扒著箱邊探頭問：“媽，那是什麼？”“一些沒用的東西。”母親蓋箱蓋的時候，手指在箱沿上搭了一下，木蓋子發出“砰”的一聲，灰從箱沿上震下來一點。晚上的屋裡很靜，母親在方桌前批作業，紅筆在本子上劃，一頁一頁翻得很響。父親坐在另一頭看圖紙，台燈壓得很低，眉頭皺成一個疙瘩，等手中的煙灰長了也不彈，落在圖紙角上，他低頭吹掉。兩個人一晚上說不上三句話。有一回母親批完，忽然問：“這個月獎金發了嗎？”“嗯。”“嗯是多少？”父親從圖紙上抬起眼，說了個數。母親聽罷，把紅筆帽蓋上，又拔開。窗外有人騎自行車過去，車鈴叮地響了一下，聲音漸漸遠了。許棠抱著許悠躺在床上。爸媽以為他倆睡熟了，在外屋壓低聲音說話。姐弟倆醒著，都不敢出聲。許悠把腦袋靠在她肩膀上，小胖手揪著她的耳朵玩，揪得疼，她不敢躲，怕一動他就哭。“還揪，有完沒完了？”許棠說罷，伸手要去抓許悠的手。許悠手一縮，沒敢再繼續揪了。日子不聲不響地過著。棉襖收進箱底，到時候又拿出來；許悠的小鞋換了一雙又一雙，舊鞋鞋底的紋路都磨平了。他會扶著牆站了，但站不穩，屁股一歪坐地上，又不信邪地爬起來再站。夏天父親下班，自行車把上偶爾掛個草紙包。揭開是兩根奶油雪糕，小木棒插著，紙包上洇出一圈化開的水。他遞給許棠一根，自己拆了一根咬一口，進屋翻圖紙去了。手指上有汗，雪糕紙粘在指頭上，許棠撕了兩下才撕開。可惜許悠沒這個福氣，他還小，不能吃冰。許棠舉著那根雪糕舍不得咬，跑回屋坐在地鋪邊上。奶油開始往下滴，她趕緊伸舌頭接，接了個空，滴在手背上。她用指甲刮一點白乎乎的奶油，抹在許悠伸出來的舌頭上。許悠眯起眼，舌頭縮回去，又伸出來，咯咯地笑，嘴角沾著白奶油，像長了撮小胡子。雪糕化得快，糖水順著她手指頭流到手腕，又流到胳膊肘。她伸舌頭去舔，夠不著。許悠瞅準時機，小胖手一巴掌拍在她雪糕上。雪糕掉在地上，攤成白白一小灘。水泥地被太陽曬得燙，一沾上去就滋啦一聲，化得更快。裡屋父親翻圖紙的嘩啦聲停了一下：“怎麼了？”“沒事。”螞蟻已經從牆根那邊圍上來，烏泱泱的。她盯著地上那灘白看了一會兒，才蹲下去把小木棒撿起來，在衣角上蹭了蹭，湊到許悠嘴邊讓他舔。許悠舔得一臉投入，許棠看著他，自己先笑了。父親偶爾會下廚，不過他隻會炒土豆絲，廚藝一般，土豆經常切得粗細不勻，有時候還帶著皮。頭一回炒的時候，油鍋冒煙，他被油煙嗆得直咳嗽。但母親說好吃，他就一連炒了一個星期。到第六天晚飯，桌上又是一盤土豆絲。放涼之後，表麵結了一層透明的膜，母親剛夾了一筷子，放下了。“明天別炒這個了。”“呃，好吧。”第二天晚上，桌上還是一盤土豆絲。他下班晚，想不起來買別的，土豆是家裡常備的。他自己吃得很香，扒飯的聲音很大，一邊吃一邊還想著第二天要畫的圖。許棠把自己碗裡的土豆絲撥了一半到許悠碗裡，吃了這麼多頓，早膩了。不過看許悠的樣子，倒是挺喜歡這道菜的。自從許悠來了之後，長輩給他倆分東西，就都是兩份了。外婆送來煮玉米，燙得許棠直倒手，每次都是她啃一半，留一半塞許悠手裡。許悠啃得滿臉玉米須，她又伸手給他摘掉。母親煮雞蛋一人一個，她把自己那個蛋黃摳出來喂到許悠嘴裡。蛋黃噎人，許悠伸著脖子咽，她就拍拍他背，力道跟母親拍她一模一樣，輕一下重一下。她自己愛吃蛋白，蛋黃給許悠。那東西噎人，她才不愛吃。天氣好的時候，她就把他連學步車一塊兒搬到樓底下。她在旁邊拍洋畫，拍兩下就得回頭看一眼。他在學步車裡自己揪牆根的草玩，揪累了就抬頭找她，看見她在，又低下頭接著揪。有一回她擲得手重，贏了對方半張，高興得蹦起來，一回頭，學步車空了。她腦子嗡的一聲，洋畫掉在地上。樓門洞子、煤棚後頭、排水溝邊上，她一圈跑下來，最後在車棚拐角找著他。不知道他怎麼從車裡掙出來的，正扶著牆根一步一步往她這邊挪，挪兩步，屁股一歪坐地上，撐著地再挪。看見她，他咧開嘴：“姐……姐……”她跑過去把他從地上撈起來，他褲腿上蹭的全是煤灰。許棠趕緊給他拍屁股上的灰，拍一下，嘴裡罵一句：“讓你亂跑，讓你亂跑。”拍完覺得手重了，又換個地方、放輕力道接著拍。不過也有玩不到一塊兒的時候。三樓張阿姨家的男孩比許棠大幾歲，外號二胖，一見麵就伸手搶許悠懷裡那隻撥浪鼓。那鼓是紅鼓麵，兩個小錘一搖咚咚響，鼓柄上纏了一圈舊布條，是母親怕硌他手纏的。許悠坐在學步車裡，兩隻手攥著鼓不放，指節都攥白了。“給我玩會兒。”許悠搖頭，急得臉通紅。許棠瞧見，三步並作兩步，從台階上衝下來。她比二胖矮一個頭，光著腳，台階上長了青苔，腳下滑了一下，還是撲上去撞在他腰上。二胖一開始還沒注意到她，一屁股坐進洋畫堆裡，洋畫散了一地，有幾張飛到水溝裡。他爬起來推她，許棠沒有防備，摔倒了，膝蓋蹭在水泥地上，火辣辣一片，沙粒嵌進肉裡。許棠勉強站起來，把學步車拽到自己身後，自己擋在前頭。“你再動他一下試試。”二胖看了看她膝蓋上滲出來的血印，又看了看她那張沾了灰的臉，嘴裡嘟囔一句什麼，撿起洋畫跑了。回家之後，母親手裡還拿著鍋鏟，聽見姐弟倆進門，便往門口瞧了一眼，鍋鏟上的油滴在地上。一眼看見許棠膝蓋上有傷，母親眉頭皺起來：“又跟人打架？”她站在門口，鞋都沒來得及換。“我跟你說過多少回，看好你弟弟，不是讓你出去惹事。”她垂著眼，下嘴唇咬出一道白印，沒接話。晚上母親給她膝蓋塗紅藥水，涼津津的，刺得慌，疼得她腳趾頭都蜷起來，她咬著牙不肯吭聲。許悠湊過來看，伸手指要碰那個紅印子。母親把他手撥開：“別動。”他不聽，等母親轉身去洗棉球，他踮起腳，湊到她膝蓋上，噗地吹了一口氣。像大人哄小孩那樣。許棠低頭看他，他踮著腳湊得更近，認真得很，又吹了一口。看來今天沒白護著他。許悠很晚才學會走路，走起來像個小不倒翁，兩條腿叉著，胳膊張著，走三步晃兩步。那天她帶他在床邊玩，他抓著床沿要站起來，腳一滑，從床上滾下去了，還帶下來一個枕頭。床沿不高，但地板是水泥地，他額頭上瞬間磕出一個紅印子，“哇”一聲就哭了出來。許棠嚇傻了，腿一軟坐在地鋪邊上，她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的，比許悠的哭聲還響。母親下班推門進來，手裡拎著網兜，網兜裡是半斤醬油和兩塊腐乳，網兜“啪”地掉在地上。她正好看見兒子趴在地上哭，額頭上一片紅。她把兒子抱起來，抬頭看許棠。“我怎麼跟你說的。”孟如清揚起來的手停在半空。許棠沒躲，兩隻手攥著自己衣角，衣角都被她掌心的汗水浸得透濕。這時候許悠從母親懷裡掙下來，搖搖晃晃走到她跟前，走得急，在床沿上絆了一下，沒摔。他張開兩個小胖胳膊，抱住了她的腿。他仰起頭，額頭上那個紅印子還鮮亮著。他看了看母親，又扭頭看了看姐姐，含含糊糊地說：“媽媽……罵我吧。”頓了一下，像在使勁回憶下一句：“別罵姐姐。”他根本不完全明白自己在說什麼。這些詞是他聽了兩年大人說話，一個一個攢在小腦袋裡的。可他張著胳膊抱她腿，像是真在跟誰談條件。母親的手放下來了，她先笑了一聲，又像沒忍住，把兒子重新撈回懷裡。“這孩子。”“行了，我帶你弟弟去擦藥，要是嚴重的話還得去看醫生。你去牆角罰站一個小時，沒到時間不準走。”許棠低著頭，數著牆根的螞蟻。罰站她不在乎，眼睛隻顧往弟弟腦門上瞟，心想那一下會不會真把腦子磕壞了。所幸許悠並無大礙。那天晚飯她扒了兩口就放下了，胸口堵得慌，像吞了塊冷紅薯。母親看了她一眼，倒了杯溫水推過去。“晚上睡覺看好你弟，別讓他再滾下床了。”“知道了媽媽。”等許悠走穩以後，許棠就別想一個人待會兒了。她上廁所，他在外麵拍門，拍得啪啪響，一邊拍一邊喊：“姐姐？姐姐？”隔著一道門板，急得都帶上了哭腔。哪怕她在裡麵說：“馬上”，他還是在外麵“姐姐姐姐姐姐”地念，硬是要念到她提了褲子出來。她一開門，就看見他扒著門框踮腳看她，好像她被人從這屋裡拐走了。許棠閒來無事會去翻翻畫書，每到這時候，他就擠過來坐在她旁邊，擠得她小胳膊都動不了。母親教她寫自己的名字，寫一個字，他就伸手來抓鉛筆，最後字沒寫成，紙上倒是多了一堆歪歪扭扭的線條。有天她實在憋得慌，趁母親午睡，扒著門縫溜下樓，跟二胖他們跳皮筋。跳到第三輪，她心裡不踏實，數著拍子，數到第八下怎麼也數不下去了，扔下皮筋就往樓上跑。爬到三樓，就看見他扒在門框上，不知道他自己怎麼開的門，棉褲穿反了，臉哭得通紅，鼻涕像透明膠一樣掛在嘴唇上。看見她，他嘴一癟，出溜一下坐在門檻上，兩條腿蹬來蹬去的。她把他抱起來，他兩個小胳膊勒著她脖子，勒得她喘不上氣。哭一會兒抽一下，抽一下又哭一聲，哭著哭著，竟睡著了。樓下還有人喊著許棠的名字，她沒理，而是抱著人轉身，把房門關上了。入冬前，父親工作的廠裡來了外賓，要談一套設備，送了他一盒點心。父親沒有吃甜點的習慣，就帶回了家裡。盒子是硬紙的，印著彎彎曲曲的外文，打開一股奶油味，還夾著點說不上來的藥味。裡麵擺著六個白胖胖的點心，外麵裹一層米粉，捏起來軟乎乎的，擠在一塊兒，底下墊著紙托。母親掰開一個，裡頭是紅豆沙，豆沙中間裹著一顆整草莓，暗紅色。她給許棠兩個，給許悠兩個。剩下兩個收進櫃子，說留著待客。許悠拿了一個，咬一口，豆沙和草莓餡露出來。他看看姐姐，把剩下的半個攥進自己棉襖兜裡，攥的時候眼睛還瞟著母親，怕母親說他把衣服搞臟。許棠拿上點心就跑出門，在院子裡玩跳房子。地上的格子是她用半截白粉筆在水泥地上畫的，粉筆是從學校門口撿的。許悠搖搖晃晃跑過來，從兜裡掏出那半個大福，臉凍得通紅，呼哧呼哧的。點心皮被體溫焐得發黏，豆沙蹭在兜布上，那顆草莓被擠扁了，紅汁子洇出一道印子。他舉著，遞到她嘴邊：“姐姐……吃。”許棠接過來，那半個點心溫在他小手裡，她咬了一口，眉頭立刻皺成一團。怎麼能這麼酸。她硬著頭皮咽下去，眼淚都湧上來了。盒子底下還有兩塊水果糖，玻璃紙包著，紅一塊綠一塊。母親給許悠，他把玻璃紙小心翼翼揭下來，展平，用手掌根一下一下抹，抹得很認真，嘴角抿著，塞進自己枕頭底下。過了兩天，許棠正收拾床上的東西，從他枕頭底下翻出兩張糖紙，平平整整，隻是邊角已經起了皺。許棠把它們夾進了自己那本畫滿黑道道的畫書裡。畫書裡已經夾了好幾樣東西：一片好看的樹葉，一塊從地上撿的透亮碎瓷片。後來兩個孩子並到一張床上睡。母親說省得半夜起來照看，反正許悠隻要姐姐陪著。又過了一陣，許悠終於睡著了，小手搭在她胳膊上，呼吸很輕，嘴巴微微張著，嘴角還沾著一點大福的豆沙。窗外懷冰廠的煙囪不冒煙的時候，就是一根黑柱子，直直戳在天上。遠處有火車經過，嗚嗚響了兩聲，窗紙微微震動。她扭頭看許悠，月光從窗簾縫裡漏進來，落在他額頭上那個已經淡下去的印子上，印子邊上結著一點淺褐色的痂。她伸出手指，輕輕碰了一下。許悠在夢裡哼了一聲，小手把她的胳膊摟緊了，嘴裡含糊地嘟囔了一個詞，聽不清，像“姐”，又像別的。她湊到他耳邊，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睡吧，醜八怪。”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