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共49章
第二十三章
他行至半途,一陣笑語聲傳入耳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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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他行至半途，一陣笑語聲傳入耳中
宮廷大演藝廳內，空氣中彌漫著百花爭豔的芬芳與藝人們因緊張而滲出的汗味。連玉佇立在一扇高大的刺繡絲綢屏風後，心跳如狂亂的鼓點，撞擊著胸膛。他身上那套沉重的演出華服——層層疊疊的緋紅與金色織錦，綴滿了珍珠與細小的玉片——與其說是華麗的盛裝，倒不如說更像是一座囚籠。
隔著屏風，他能聽到朝臣們的低語、絲綢禮服的摩挲聲，以及遠處傳來的悠揚禮樂鐘鳴。太後的壽辰慶典宛如一台運轉精密、極儘奢華的龐大機器，而他，卻是一枚即將投身其中、意圖攪亂局勢的異類齒輪。
他隻剩下幾分鐘了。或許更短。
這一念頭如同一根冰冷的尖刺，瞬間驅散了腦海中其他所有的思緒。周然跪在那模糊不清的禦座前、雙眼因連玉親手調製的毒藥而變得渾濁不清的畫麵，竟比眼前這金碧輝煌的宮廷景象更為清晰刺目。
一名神色慌張的禮儀太監快步走來，麵色慘白。“連大人！您的節目排在四川雜技團之後。切記，演奏完第二支曲子後，先向中央高台行禮，再向左，最後向右。不可直視龍顏。不可……”
“我明白。”連玉打斷了他的話，語調平穩從容，與他內心的波瀾起伏截然不同。他露出一抹練達而令人卸下防備的微笑，“行禮的次序與皇上的春宴無異，我以前演練過。”
太監眨了眨眼，顯然被他的鎮定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是……是的，當然。隻是……事關重大……”
“對我們所有人而言，都至關重要。”連玉點頭附和，神情沉穩。他安撫般地將手搭在對方手臂上，感受到了那絲綢衣袖下傳來的微微顫抖。“去吧，照看好那些雜技藝人。依我看，他們的索具似乎不太穩固。”
待那太監因這番話而心生新的憂慮、匆匆離去後，連玉臉上的笑容也隨之隱去。他調整了一下腰間寬闊的束帶，手指拂過身側那卷偷來的卷軸——那堅硬的長方形輪廓。那是他的通行證，也是他此行的緣由。
他的表演堪稱一場極度克製痛苦的傑作。琵琶奏出的每一個音符都完美無瑕、清澈透亮，編織出一個關於長壽與天賜福澤的複雜故事。他的身姿隨著既定的優雅動作起伏，厚重的衣袖如液態黃金般流淌。他的麵容平靜虔誠，宛如戴著一副麵具；然而內心深處，他卻在絕望地呐喊。
他默數著動作的節拍。最後一個泛音在寂靜的大廳空氣中餘韻嫋嫋。他行了三次禮，目光低垂，注視著光潔的地板。一陣敷衍的掌聲向他襲來。他已然動身，從低矮的舞台滑步離去，奔向後台那迷宮般的安全地帶——就像一隻鍍金的鳥兒正飛回它隱秘的棲木。
後台是一片井然有序的混亂。表演者們聚在一起低聲交談，侍從們抱著道具穿梭其間；濃烈的脂粉與發油氣味中，夾雜著一絲恐懼的氣息。那些高大的花卉陳設本是為了遮擋視線、不讓外人隨意窺見藝人，此刻卻構成了一片牡丹與蘭花交織的叢林。連宇的身影融入了這片花海之中。
他並未走向為首席表演者預留的帷幕隔間，而是轉入一條狹窄的走廊——這條路背離了大廳，通向仆役出入的通道。他的目標是後宮，那裡設有禦藥房。解藥——那份他從竊取的典籍中背下的配方，也是唯一能克製那種劇毒的良方——所需的藥材都鎖在櫃中，並蓋有禦印封存。他的計劃近乎瘋狂，但他的需求卻迫在眉睫。
那身厚重的長袍立刻成了累贅。每走一步，玉飾便發出輕微的碰撞聲。寬大的肩部衣料不慎掛到了屏風邊緣，將其扯得微微傾斜。他僵在原地，心跳如鼓，卻未聽到任何驚呼聲。
他加快了腳步，呼吸變得急促淺促。走廊儘頭是一座陽光明媚的小庭院，那是連接外圍表演大廳與後宮深處禁地的過渡空間。他必須穿過庭院，從另一側的月亮門離開。他行至半途，一陣笑語聲傳入耳中。
一群年輕的妃嬪身著層疊的淡彩絲綢，華麗奪目，正從對麵的拱門處款款步入庭院。她們宛如一群珍奇的飛鳥，麵容妝點著時興的脂粉，談笑間纖手輕揚。她們是出來透透氣的，想必是為了躲避慶典上那拘謹沉悶的禮數。而她們此刻正擋在他與那座月洞門之間。
連玉的腳步不由一滯。若轉身退避，未免顯得可疑；若繼續前行，又難免要與她們寒暄應酬。他素來敏捷的思緒，竟在這一刻出現了短暫的停滯。
其中一名女子——生著一雙精明靈動的眼眸，唇上點染著櫻桃紅的胭脂——一眼便瞧見了他。她挑起眉梢，驚呼道：“哎呀！快看，是那位琵琶樂師。就是剛才彈奏的那位。”
眾人的目光齊刷刷地投向了他。身著演出盛裝的他，宛如一個奇異而華麗的存在，在這私密的園林景致中顯得格外突兀。
連玉順勢行了一禮，動作優雅而熟稔。“草民……”“請恕我失禮。我在回廊間迷了路，被這宮廷的宏偉氣象迷了眼。”他語氣輕鬆，透著幾分自嘲的魅力。
那名目光敏銳的妃嬪笑了：“迷了眼？堂堂‘朱紅閣’的名角兒也會迷眼？我可不太信。”她的語調裡帶著幾分戲謔與挑釁，引得旁邊的妃嬪們掩袖竊笑。
這是一場試探。他感到時間在流逝，每一秒都仿佛是周然生命的一滴流失。他調動起自己那聞名遐邇的機智——那是他周旋於權臣與將領間的利器。他挺直身姿，唇角浮現出一抹無奈的微笑：“與這皇城禁苑的‘天河’般氣象相比，朱紅閣的輝煌不過是泥潭中的倒影罷了。在那兒，美是意料之中的；而在這裡……”他的目光掃過那座精致的花園，隨即轉回她們身上，神情變得柔和，流露出看似真誠的讚賞，“這裡的美景太過繁盛，令人目不暇接，甚至有些暈眩，讓人不知該將目光投向何處。”
這雖是赤裸裸的奉承，卻說得從容不迫，且著眼於景致而非她們本人，因而恰到好處地博得了歡心。妃嬪們麵露喜色，原本的疑慮也隨之消散。
“你不僅琴音如銀鈴般動聽，這口才也同樣了得，”另一位妃嬪說道，雙頰泛起紅暈。
“這對藝人而言是必備的本事，”連玉答道，謹慎地向前邁了一步，身形微微側向那座月亮門，“我們販賣的是幻夢。隻怕今日，我自己也成了這幻夢的俘虜。我本想尋一處清靜的候場殿，好在下一曲演奏前理理思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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