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聖徒與死亡
濃霧在東崖海岸的糾纏終於顯出頹勢，絲絲縷縷地褪去，留下濕冷的鹹腥氣。
艾莉婭裹了裹身上單薄的衣物，將自己偽裝成一個被霧氣戲弄的迷途旅人。
視線掃過這片尚在迷霧中影影綽綽的街道，最終落在一隅亮著昏黃燈光的角落——一間小小的茶店，像擱淺在廢土上的貝殼。
店主是位老婦人。她蹣跚著端來一杯熱茶，霧氣在杯口氤氳，模糊了她耳後那圈標誌性的、淡粉色的腮紋。
那顏色溫潤柔和，如同她此刻的笑容。
“你是第一次來赫瓦吧，小姐？”聲音帶著時光磨礪後的沙啞，卻並無審視的意味。
“是的，謝謝您的茶，懷特夫人。”艾莉婭接過茶，暖意透過粗糙的杯壁滲入冰涼指尖。
她不動聲色地觀察著對方那份對陸地人難得的平和。
這在彌漫著仇恨暗流的赫瓦，是異數。
“老習慣了，”懷特夫人擺擺手，皺紋裡都透著一種看透世事的寬容，“濃霧一起，總有些好奇的‘迷路人’找上門來。赫瓦，尤其是曾經的“失落區”，對你們這些外來人來說，太新奇了。”
艾莉婭敏銳地捕捉到她言語中對陸地人並無怨懟，試探道：“您對陸地人……出乎意料的友好。請原諒我的直接，懷特夫人，隻是我在這裡……”
她刻意停頓，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歉意與一絲後怕，“……見識過更常見的敵意。兩族的血，流得太久了。”
“不必道歉，孩子。”
懷特夫人臉上的笑容淡了些，目光投向窗外尚未散儘的薄霧，那裡似乎藏著遙遠的記憶。
“恨意紮根的土壤，澆灌了太多代人的血淚。消解它，和讓它生長一樣困難。但我見過例外……”她渾濁的眼底倏然亮起微光，一種近乎虔誠的暖意，“一位陸地醫生。我的丈夫，病得隻剩一口氣，是他……”
她的聲音哽了一下，“是他讓那倔老頭子硬生生多陪了我七百多個日夜。”
艾莉婭捧著茶杯，安靜聆聽。
老婦人陷入回憶的微光裡，那光芒柔和卻也脆弱：“所以我想啊，如果我這裡……能像他當初遞給我的那碗熱湯藥一樣，給迷路的、不安的陸地人一點善意……如果這樣善意的人能多起來一點，像種子一樣撒開……或許……或許有一天……”
她的聲音低下去，帶著微顫的希冀與更深的疲憊：“這座島，掛著‘休戰’的名頭，可什麼時候真正太平過？從前是修羅場，現在……”
她搖搖頭，沒再說下去，隨即，那疲憊的眼底又燃起另一種光，一種近乎信仰的堅定，“但我們的元帥不同！他拯救了我們，給了我們庇護！他是不一樣的！跟著他，我相信……我相信總有一天，真正的和平會降臨！陸地和深海……總有一天，或許能共存。”
元帥 。
艾莉婭腦海中瞬間閃過利維坦母巢上那個主宰死亡風暴的黑色剪影，以及塞繆爾那雙深不見底、永遠冰封的藍眼睛。
這島上的人，似乎沒有中間派，要麼將那位元帥奉若神明，要麼恨之入骨。
“我總聽人們提起那位元帥，”艾莉婭的聲音放得極輕，帶著純粹的、旅人對傳說的好奇，指尖無意識地在杯沿上劃著圈，“他叫什麼名字？有人……見過他真正的樣子嗎？”
懷特夫人搖搖頭，眼神裡帶著平民對王座的天然敬畏：“那等尊貴的大人物……我們哪裡能知道名諱？隻知道他姓‘泰德維爾’……”
泰德維爾 ，深海族王室的圖騰。
這在陸地人那也不是什麼秘密。那麼塞繆爾呢？她分明確認過，他的耳後光滑，沒有一絲深海族的痕跡！
可母巢上那怪物般的精神威壓，那凍結靈魂的冰冷氣場……與塞繆爾身上那種令人窒息的掌控感，何其相似，如同同源而出的寒流。
“是元帥下令徹底改建了這裡吧，”艾莉婭狀似隨意地轉換話題，壓住心頭的翻湧，“現在很漂亮，幾乎看不出過去的影子了。”
“是啊，翻天覆地嘍。”懷特夫人感慨，飽經風霜的臉上掠過一絲複雜，“不過，有個地方特意保留下來了……”
她的聲音帶上些懷念與感激，“塞繆爾醫生原來住的小屋。是這裡的老街坊們集體向上麵求的情，為了記住他的恩情……”
“你說……那個醫生叫什麼？！”
艾莉婭的聲音像被無形的冰錐刺穿，陡然拔高了一瞬，又在瞬間死死地壓了下去，變得異常緊繃、乾澀。
後麵的話如同隔著一層厚重的水幕，模糊不清。
隻有那個名字，像帶著倒鉤的毒刺，狠狠紮進她的聽覺神經，反複回蕩、穿刺——
塞繆爾 。
那個在傳說中懸壺濟世、免費救治深海貧民的善良醫生？ 那個被無數失落區原住民銘記、甚至為他保留故居的陸地聖徒？ 那個……曙光號的艦長，麾下收容著陸地和深海流亡者的理想主義者？
這無數溫暖、光明、近乎聖潔的標簽……
與她記憶中那個在屍山血海中踏浪而行、掀翻海鷂號如同碾碎螻蟻的冷酷指揮官…… 與那個將她囚於黃金牢籠、眼神深處燃燒著冰封火焰的塞繆爾…… 是同一個人？！
茶杯在她手中劇烈地晃了一下，滾燙的茶水濺出幾滴，落在手背，灼痛感尖銳刺骨。
而她渾然未覺。
“塞繆爾，”懷特夫人以為她沒聽清，清晰地重複，每一個音節都像重錘敲在艾莉婭混亂的識海上，“那位救了我們許多人的陸地醫生，他的名字是塞繆爾。”
荒謬感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間將她淹沒。
極致的善與極致的惡，光明的聖徒與黑暗的屠戮者……兩種截然相反的形象在她腦中瘋狂撕扯、碰撞，幾乎要炸裂！
他到底是誰？！哪一張才是他真實的麵孔？！還是……這根本就是同一個深淵的兩麵？！
無數疑問、震撼、以及一種被巨大欺騙感攫住的寒意在她血液裡奔流。
她看著眼前老婦人溫和信任的臉，又仿佛穿透她，看到了那個身影——
他站在何處？扮演著何種角色？那溫和慈悲的麵具下，是否正是那張在母巢上俯瞰毀滅的、毫無波動的臉？！
“懷特夫人……”
艾莉婭聽見自己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種靈魂出竅般的恍惚，仿佛被某種引力牽引著，“您能……帶我去那裡看看嗎？那位塞謬爾醫生……住過的地方？”
薄霧如粘稠的灰白屍衣，死死裹著“老貝殼”。
這棟破敗的建築在霧氣中靜靜地佇立，像時光膠片中定格的舊時記憶。四周死寂，唯有她和懷特夫人，活物似乎都因霧海的降臨鑽回了各自的巢穴。
“我能進去看看嗎？”艾莉婭的聲音很輕，仿佛怕驚擾了霧中的幽靈。
她的靈魂深處被一種無形的力量牽扯著，向著那扇緊閉的門扉。
記憶的碎片被抹去，隻剩下靈魂在空曠處蕩起的、令人心悸的漣漪。
“可以，但要小心，”懷特夫人歎息，渾濁的老眼望向屋內，“裡麵的擺設……碰不得。大家念著那位醫生的好，都盼著他回來時，一切還是老樣子。”
踏入屋內，預料中的塵埃並未撲麵。隻有破敗的骨架和一種近乎執拗的整潔。時光在這裡被水磨砂紙細細打磨過，隻留下褪色的印記。
左側靠窗，一張舊木桌，一把椅子，旁邊小置物台上幾個半開的醫療箱，金屬扣反射著窗外透進的微光。
艾莉婭的視線凝固在那個角落。
她仿佛看見塞繆爾坐在那裡，側臉線條冷硬如冰雕，薄唇緊抿，拒人千裡的寒氣幾乎凝成實質。
然而，他指骨分明的手，此刻卻以一種堪稱溫柔的力道，握著一隻纖細、布滿新傷的手腕，他正專注地為它塗抹藥膏。
心臟猝然被一隻無形的手攥緊，劇痛讓她腳步虛浮，踉蹌著靠近。
“塞繆爾，”一個熟悉的聲音響起，是她自己的，卻又帶著陌生的甜蜜，“……你抓得太用力了，疼。”
“亂來的時候，”他的聲音凍得能掉冰渣，字字砸下，“沒想過受傷會疼？”可那塗抹的動作，力道卻放輕了，“忍著。”
幻影中的少女嘴角無聲彎起，像偷到糖果的孩童，悄悄把椅子又挪近半寸。那位冷麵醫生仿佛毫無察覺，垂著眼睫，縱容了這份微弱的靠近。
艾莉婭眼眶毫無預兆地灼熱起來。她伸出手，指尖懸在冰冷的椅背邊緣，如同觸摸一個被自己親手埋葬的、沾滿蜜糖又淬滿毒液的夢。
突然一股寒意刺穿她的脊背！
“找到你了！看你這回還往哪鑽！” 深海哨兵嘶啞的咆哮撞碎死寂的空氣，帶著捕食者的狂喜！
艾莉婭瞳孔驟縮，瞬間從溺斃般的幻境中掙脫！
肌肉記憶快過思維，她幾乎是本能地將呆住的懷特夫人猛地拽到身後，用自己纖細的身體築成屏障。
“艾、艾莉婭小姐？！” 懷特夫人驚恐地抓住她的衣角，枯瘦的手抖得像風中落葉。
哨兵周身爆發出駭人的精神威壓，空氣仿佛凝固成鉛塊。他身後的精神體野狼顯形，獠牙滴落涎水，發出低沉的、威脅生命的咆哮。
艾莉婭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唇角彎起一個安撫的弧度，眼神卻沉靜如結冰的深潭。
一隻微小的藍色精神體小魚，悄然在懷特夫人花白的鬢角輕觸了一下，傳遞著無聲的“別怕”。
她的網，早已織就。
那枚深植於對方混亂識海的“種子”，就是此刻的底牌。
“哨兵先生，”她聲音不高，卻質地清晰，“這裡是那位救助過無數深海人的塞繆爾醫生的居所。保持一點敬意，我們出去談，如何？”
她試圖用塞繆爾的身份作為緩衝。
“呸！塞繆爾？！”哨兵粗野地啐了一口，眼中鄙夷與暴怒交織，“一個假慈悲的陸狗！老子早就想砸碎這裝模作樣的鬼地方！”
他猙獰地咧開嘴，目光像黏膩的毒蛇纏上艾莉婭，“抓到你，正好用你的慘叫當砸場的曲子！我會讓你生不如死！”
話音未落，暴烈身影已化作一道腥風撲來！利爪撕裂空氣！
就在這千鈞一發——
“嗡——！”
空氣仿佛被無形的弦撥動，幽藍色的精神絲網驟然閃現，將他籠罩！同時，一個冰冷、不容置疑的指令如同鋼針，狠狠刺入他混亂的識海核心：
「你看不到我。」
「你聽不到我。」
「你感覺不到我的存在。」
艾莉婭與懷特夫人的身影，瞬間從他的視野中蒸發。
“障眼法？！”哨兵暴怒地環顧空蕩的破屋，鼻翼翕動，捕捉著殘存的氣味，“區區B級的精神把戲！給我一點時間，老子把你留下的垃圾挖出來，碾成渣！”
他像頭困獸，調動五感、精神感知瘋狂鋪開，試圖撕碎那片詭異的“虛無”。
就在他全神貫注、背對那個放著醫療箱的角落的瞬間——
艾莉婭牽著懷特夫人的手（精神力的隱匿絲線維係著兩人），腳步悄無聲息，如同滑過地麵的陰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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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稻命救根一後最住抓者水溺佛仿，形變曲扭下指在料布，襟衣的前胸他了緊攥死死手的傷受未隻那，能本著憑，了上不顧也麼什她
。裡灣港的悉熟片那進埋深深臉將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