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囚徒與獵手
艾莉婭蜷在療養室那張冰冷的金屬椅子上，指尖無意識地劃過光滑的扶手，留下細微的水痕。
她開始後悔了。
那句帶著譏諷和試探的“追求者誠意”，像打開了一個潘多拉魔盒。
塞繆爾·醫生，或者說，那位身份成謎、力量深不可測的男人，以一種近乎刻板的“準時”履行著他口中“追求者的職責”。
他每日出現，如同設定好程序的精密儀器。
有時帶來幾支據說能安撫精神圖景的藥劑，更多時候，他隻是沉默地占據房間角落那張唯一的硬椅，攤開一份份標注著複雜符號的電子文件。
翻頁的指尖穩定，目光似乎專注地落在光屏上。
然而，艾莉婭卻如芒在背。
她能感覺到，一道無形的、粘稠的視線，如同深海中最難以擺脫的洋流，始終纏繞著她。
無論她是閉目假寐，還是望向窗外永恒湧動的幽藍海水，那道目光都如影隨形，描摹著她的輪廓，探究著她每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塞繆爾醫生。”
艾莉婭終於忍無可忍，“您所謂的‘追求’，就是把我從一個稍小的籠子，換到一個有您親自看守的、稍大的籠子嗎？這就是您給我的‘自由’空氣？”
塞繆爾從光屏上抬起眼。
深藍的瞳孔在幽暗的光線下像兩顆沉入海底的藍寶石，倒映著她帶著薄怒的臉。
他彎了彎唇，仿佛她的不耐正是他期待的反應。
“我在履行追求者的職責，艾莉婭。”
他回答得十分坦蕩，“陪伴是基礎。或者……”
他頓了頓，指尖在光屏邊緣輕輕一點，文件瞬間隱去，微微偏頭，意有所指地看向緊閉的艙門。
“你更希望我換一種方式‘追求’？比如，陪你在‘曙光號’上逛逛？”
艾莉婭暗自腹誹：換個地方讓你全方位監視嗎？我看你該去找本《追求女士的100種方法》好好讀一讀！但轉念一想，這逼仄的、充斥著兩人獨處氣息的療養室，確實快讓她窒息了。
出去走走，至少空間更大，或許……能找到更多線索？
“也好。”
艾莉婭掀開蓋在腿上的薄毯，動作利落地起身，刻意忽略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得逞光芒，“那就有勞帶路了，醫生。”
塞繆爾也隨之站起，動作優雅從容。
他極其自然地伸出手臂，掌心向上，做出一個標準的、邀請女伴的紳士姿態。
那姿態完美得無可挑剔，仿佛他真的是個誠心誠意的追求者。
艾莉婭的目光在他骨節分明的手上停留了半秒，隨即麵無表情地移開，徑直走向門口。
她才不會給他任何得意的機會。
塞繆爾的手懸在半空，指尖幾不可察地蜷縮了一下，隨即若無其事地收回，深藍的眼底掠過一絲遺憾。
他邁步跟上，高大的身影如同她的影子。
“曙光號”的內部，銀灰色的金屬通道泛著無機質的冷光，線條流暢而鋒利，充滿了高科技的精密與冷峻。
空氣循環係統發出低沉的嗡鳴，是這巨大鋼鐵造物唯一的心跳。
通道兩側是緊閉的、功能不明的艙門，標識著冰冷的編號。
偶爾有穿著統一深灰色製服的人員匆匆走過，步伐迅捷，目不斜視，如同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整個空間彌漫著一種壓抑的、高效的秩序感。
艾莉婭默默觀察著。
船上的人確實不多，但每個人身上都散發著一種訓練有素、等級森嚴的氣息。更讓她在意的是，每當他們與這些船員擦肩而過——
“塞繆爾長官！”
“長官！”
“下午好，長官！”
恭敬的問候聲此起彼伏，清晰而有力。
那些船員看向塞繆爾的目光，充滿了毫不掩飾的敬畏，那絕不是一個醫生能獲得的。
那是一種對力量的絕對臣服，對權威的深刻烙印！
而當他們的目光不可避免地掃過艾莉婭時，則瞬間變得複雜而隱晦——好奇、探究、一絲……評估？
仿佛她不是一個人，而是某種被最高長官親自“捕獲”並展示的稀有戰利品。
這目光讓她如鯁在喉，渾身不自在。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從前方岔路拐出，正要與他們擦肩。
艾莉婭瞬間捕捉到了那人在通道冷光下，耳後一閃而過的、細密的、如同魚鰓般的紋路！
深海族！
艾莉婭的脊背瞬間竄上一股刺骨的寒意！
一個深海族，穿著曙光號的製服，在這樣一艘明顯帶著陸地科技風格的艦船上，和陸地族船員一樣，向塞繆爾恭敬地行禮？
這怎麼可能？！
在雙方戰火綿延、種族仇恨深入骨髓的當下？！
一個更恐怖的念頭如同毒蛇般鑽進她的腦海：難道……這艦船上的人，包括那個溫和的菲娜醫生，實際上都是深海族？！
什麼樣的力量，可以讓他們連同外貌、氣息都完美地偽裝成陸地族？
就像塞繆爾偽裝他的精神體一樣……
如果連精神體都能偽裝，那麼偽裝種族特征，是否也並非不可能？
她猛地轉頭看向身邊的塞繆爾，強行壓下翻湧的心驚，刻意在臉上堆砌出一種純粹的、充滿好奇和疑惑的表情。
“那是……深海族？”
她指向那個已經走遠的船員的背影，“為什麼……曙光號上會有深海族？”
塞繆爾停下腳步，深藍的眼眸靜靜地倒映著她努力維持的“天真”。
他的嘲弄地勾起嘴角。
“‘曙光號’隻收留能力足夠強大、且有價值的落難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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