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第二天，霍驍廷派人來問我，婚事上可有中意的人。
我神色沒什麼波瀾，隻回了一句。
“都聽霍先生安排。”
反正挑誰都一樣。
左右我已經沒打算活了。
可我這樣答了，他卻像是更不高興。
一個時辰後，他親自來了沈家。
他那張臉依舊好看，卻冷得發硬，連聲音裡都壓著躁意。
“你想明白了？真要我替你定？”
“現在說出口，往後就沒有反悔的餘地了。”
我看著他，隻覺得莫名。
讓我嫁人，不本來就是他的意思嗎？
連那些人選，不也都是他和姚曼凝一起看中的？
我順著他的心意來，他反倒又動了怒。
隻是，他的視線落到我臉上的傷痕時，眼裡的火氣很快散了幾分。
“臉怎麼弄的？疼不疼？”
他說著就抬手要碰，我卻往後退了一步，避開了。
我屈膝行禮，姿態規矩得不能再規矩。
“多謝霍先生關心，不疼。”
霍驍廷眼裡掠過一絲痛色。
“姐姐，你一定要跟我這麼見外嗎？”
我低著頭，盯著腳下磚縫，聲音放得很輕。
“男女有別。霍先生既然已經替我定了婚事，還是避嫌更妥當。”
他半天沒說話。
過了很久，我才聽見頭頂落下一句咬著牙擠出來的話。
“好，很好，沈映棠，你真是好樣的。”
他說完就走了。
第二日，他又叫人送來口信。
“既然讓我做主，那就裴景恒吧。”
裴景恒是禮部侍郎府上的二公子。
人不成器，整日混跡花叢，外頭養著的女人十個手指都數不完，煙花之地更是常去。
但凡是正經些的高門小姐，都不肯嫁他。尋常人家的姑娘，又高攀不上裴家門第。
怎麼看，這都不是一樁好姻緣。
可我沒說什麼。
後來聽說，我這邊的答複送到霍驍廷那裡後，他在書房裡發了很大的火，東西砸了一地。
總管德順滿臉為難地來找我，說大公子氣得不輕，讓我過去一趟，勸一勸。
從前他發脾氣，的確隻有我能哄下來。
可那天，我隻是低頭撥著算盤，盤點自己手裡那點私產，連頭都沒抬。
“德順總管怕是找錯人了。”
“這時候，你該請的人是姚小姐。”
德順好話說儘，見 我 始終不點頭，也隻能作罷。
臨出門前，他又從袖中拿出一個小盒子，遞到我麵前。
“這是大公子特意交代我帶來的祛疤藥。”
“他心裡，還是惦記著沈小姐的。”
我伸手接了過來。
接下來的兩天，我把能賣的鋪子和田地全都悄悄賣了，首飾金銀也都換成了銀票。
這些錢若省著些花，去個偏一點的小地方，買下一處院子，安安穩穩過完後半輩子已經夠了。
那盒去疤藥，我也一並塞進了貼身衣裳的暗袋裡，和銀票放在一處。
霍公館出來的東西，向來不是尋常物件。
以後會遇上什麼，誰也說不準。留下，總不會錯。
隻是，想裝死並不容易。
若要騙過所有人，還得做得沒有一點破綻，就更難了。
我在心裡翻來覆去想了許多種死法，總覺得差點什麼，始終不夠穩妥。
正沒主意的時候，裴景恒卻主動讓人來請我，說想在大飯店見一麵。
我到的時候，他已經坐在包廂裡了。
隻見他眼窩發黑，臉色發青，下巴上還冒著幾天沒刮的胡茬，和外頭傳的那個風流公子完全不像一個人。
門剛一關上，他突然撲通一聲跪到了我麵前。
“沈小姐，我是不是哪裡得罪過你？”
我被他跪得一怔，下意識搖頭。
“不曾。”
他一臉苦相，聲音都快帶哭腔了。
“既然沒有，那你何苦要我的命？”
我聽得愣住。
“這話怎麼說？”
裴景恒抬起頭，簡直一副要哭出來的樣子。
“前些日子，大公子傳話下來，說要把你許給我做正妻。”
“我要真把你娶回去，隻怕命都留不住。照大公子那脾氣，以後還不得慢慢把我磨死。”
說到後麵，他竟真伏在地上哀嚎起來。
“沈小姐，你就發發善心，去見見大公子，求他把這門婚事收回吧。”
“隻要你肯救我，以後讓我做牛做馬都行！”
我本想扶他，可又顧著男女之別，隻能站著溫聲勸。
“裴公子先起來。”
“霍先生如今已經厭了我，未必還會難為你。至於這婚事，也不是我想要的，是他和姚小姐替我定下來的。”
裴景恒拿袖子在臉上亂擦了一把，愣愣看著我。
“這可如何是好。”
“我在那些風月場裡混了這麼多年，別的本事沒有，看眼色總還是會的。大公子心裡分明裝著你。”
“現在他拿我出氣也就算了，萬一哪天回過神來，怕是不會放過我，連裴家都得跟著遭殃。”
“沈小姐，你快想個法子啊。”
他這份擔憂，不是空穴來風。
霍驍廷從小占有欲就重，尤其對我更是如此。
他不許沈承序叫我姐姐，也不許身邊那些護衛和我走近。
有時我隻是朝別人多笑了一下，他都能鬨上半天。
所以，就算他對我未必真是男女之情，按他的性子，誰也保不準他以後會做出什麼。
我沉默了許久，終於開了口。
“法子，倒是有一個。”
裴景恒眼睛一下就亮了。
我看著他，慢慢把話說清。
“我來死一回，你替我把這出戲做完整。”
霍驍廷派人來取婚書的那天夜裡，我住的小院突然起了火。
火燒得極凶，幾乎將整座院子都吞沒，最後隻剩一片焦灰。
而我，則在裴景恒的接應下，趁亂出了城，一路輾轉，重新回到了煙雨朦朧的江南水鄉。
再聽到霍驍廷的消息，已經是兩年之後。
霍家老爺子去世了，霍驍廷正式接掌了整個霍家。
江南一到梅雨時節，天像漏了口子，雨一連能下很久。
我坐在櫃台裡撥著算盤，慢慢清這個月進出的茶賬。
兩年前，是裴景恒替我打點好了義莊那邊，弄來一具和我身形差不多的女屍，放到了床上。
隨後一桶火油澆下去，燒得連臉都認不出來。
那之後，我搭船一路往南，最後在平江府安頓下來，開了間隻賣清茶的小鋪子。
裴景恒也沒有回北邊去。
他在鄰鎮置了個小莊子，平日裡種瓜種果，隔些天就拉一車新鮮桃李過來，在我這兒賴上一盞茶。
我原本以為，往後也就這麼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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