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在少帥身邊陪了整整十七年。
他定親那天，把一遝名聲爛透的紈絝照片遞給我：「挑一個嫁了，別讓曼凝多心。」
後來我詐死逃去江南，他卻發了瘋，殺儘欺我之人，將我強擄回府逼我完婚。
大婚前夜，他癱軟在地，驚恐地看著毒發的雙手。
我當著他的麵，將他少時送我的金簪生生折斷：「霍少帥，這輩子你也隻配做個廢人。」
霍驍廷把婚約定下來後，我在霍公館裡的位置，立刻變得難堪。
我五歲進霍公館，在他身邊待了整整十七年。
從前誰都覺得，我早晚會進霍家的門。如今倒好，我卡在中間，既不像主子，也算不上下人。
我本來已經打定主意，自己辭了這裡的差事離開。沒想到，還沒等我開口，霍驍廷先找上了門。
“曼凝不願意你繼續留在這兒，你先回沈家住幾日。”
“她還替你看了幾門親事，你挑一門，儘快定下。”
他把一遝照片遞到我手裡，我一張張翻過去。
上頭那些男人，個個都是名聲爛透的紈絝。
我把照片放下，抬眼看他。
“這些人，你提前看過嗎？”
隻要他看過，就不可能不清楚，這些都是什麼貨色。
霍驍廷神情僵了一下，目光也有些閃躲。
“曼凝很在意我們以前的事。她說我要是不把你嫁出去，就是心裡還沒跟你斷乾淨。”
“她鬨得厲害，我也是被逼得沒法子。”
“不過你不用怕，有我在，不管 你 最後挑中誰，他都不敢虧待你。”
見我臉色發白，他竟像從前那樣俯下身，伸手捏住我的袖口，輕輕晃了晃。
還是那副裝乖認軟的樣子。
“姐姐，你一直最疼我。”
“這回你也幫幫我，別讓我難做，好不好？”
那一瞬，寒意從心口一點點往外漫。
四肢都冷了。
他看過那些照片。
他什麼都知道。
可他還是要把我塞過去。
隻是為了讓他的心上人安心。
我閉了閉眼，把眼裡的澀意硬生生壓下去。
“如果霍家少夫人真的容不下我，我可以去庵裡落發。”
“或者離開這座城，去個誰都找不到的地方。”
“何必要把我往這種地方送，非逼著我跳進去。”
他臉上那點討好的笑，慢慢沒了。
握著我袖口的手也鬆開了，聲音跟著冷下來。
“姐姐這話未免太重。有我護著你，怎麼就成了火坑。”
“這件事就這麼定了，三天之後，你給我答複。”
“到時我會替你備足嫁妝，讓你體體麵麵出門。”
十七年來，這是他第一次用這種不容反駁的語氣跟我說話。
像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訴我，如今站在我麵前的，已經不是當年那個扯著我衣角、哭著不讓我走的小男孩。
現在的他，是霍家最有分量的繼承人。
一句話，就能定別人的去留生死。
我進霍公館時，隻帶了一個小包袱。離開那天，把這些年公館裡那些有頭有臉的人賞下的東西一收，竟裝了整整六隻大箱子。
車要出門的時候，霍驍廷身邊的總管德順，忽然帶人把馬車攔了下來。
“奉命過來查一查，還請沈大小姐行個方便。”
來接我的沈承序臉色當場沉了。
“奉誰的命？又要查什麼？”
“怎麼，霍公館還怕我們沈家順手拿了你們的東西不成？”
德順捏著手帕，笑得客客氣氣。
“沈二少爺是聰明人，有些話何必非要挑明。”
沈承序雙拳攥得發緊，眼圈都紅了。
“霍驍廷欺人太甚！”
“我阿姐陪了他十七年，到最後， 他 連一點臉麵都不給她留？”
我伸手拽了拽他，輕輕搖頭。
“阿姐！”
他壓著聲音衝我吼，“他們就是故意在羞辱你！”
我當然知道。
可知道又如何。
霍家在上頭，我們沈家不過是仰著他們鼻息過活。
十七年的情分，到了今天，在霍驍廷眼裡，大概隻剩下一塊急著在心上人麵前抹掉的舊痕。
德順使了個眼色，幾個護衛立刻上前，把箱子一口口翻開查驗。
折騰了一陣，他才朝我拱了拱手。
“多有冒犯，還請沈大小姐見諒。”
“隻是您發上這支簪子，我若沒記錯，應當也是霍公館的東西。”
霍驍廷從前送過我太多東西。
首飾、衣裳、料子，隻要他覺得好，便會一股腦送到我麵前。
臨走時，那些東西我全留在公館了，都放在他專門替我騰出來的那間庫房裡。
隻有頭上這一支，大概戴得太久了，我竟忘了摘。
我抬手把簪子取下來，遞給德順。
那不過是一支尋常金簪，簪頭嵌著一朵海棠，手藝甚至還有些生，算不上值錢。
這些年我一直戴著，隻因為它是霍驍廷親手做的。
我記得很清楚，那年他快十歲了。
他捧著這支簪子跑到我麵前，像獻寶一樣，說是給我備的生辰禮。
那時他仰著臉，對我說：“姐姐，等你長大了，我就娶你。”
小孩子的話，我那時沒往心裡去。
可後來，他又一次次說，等他能撐起事了就娶我，等他真正站穩了就來娶我。
他說得多了，我也就慢慢信了。
我一年一年地等，等到把自己都等成了別人嘴裡的老姑娘。
終於等到他真的站上了那個位置。
可他跪在霍家長輩麵前三天三夜，求來的卻不是和我的婚事，而是另一個女人的婚約。
他說，見過姚曼凝以後，他才知道什麼叫男女情愛。
至於我，在他心裡，從頭到尾不過是姐弟情分。
德順收走簪子後，倒沒有再繼續刁難我.
馬車一路搖搖晃晃，穿過一條條街巷，最後停在沈家門外。
我剛進霍公館那年，我爹還隻是清水縣一個偏遠小地方裡不起眼的小縣令。如今這些年過去，他一步步爬了上來。
連家裡的宅子，也早從清水縣那間又舊又窄的小屋，換成了如今這座離權貴人家隻隔著幾條街的三進大院。
可車剛停穩，屋裡就先傳出瓷器摔碎的響聲。
緊跟著，是年輕姑娘幾乎喊破了音的哭聲。
“她現在被霍家趕回來，我以後還怎麼出門見人！”
“外頭那些夫人小姐會怎麼說我！”
“她還有臉回來？怎麼不乾脆死在外頭算了！”
一聲接一聲的哭鬨裡，夾著母親低聲細語的安撫。
“我的小祖宗，小點聲。再怎麼說，她也是你親姐姐。”
沈承序皺起眉，揚聲喊了一句：“娘。”
屋裡那對母女這才知道我們已經到了。
母親臉上的那層慈愛一下僵住，轉眼就變成了尷尬。
她抬手抹了抹眼角，開口時，語氣客氣得像在招呼外人。
“回來了？回來就好。”
“沈曼青年紀小，說話不過腦子，你別和她一般見識。”
她話音才落，一個茶盞就朝我砸了過來。
瓷片碎在腳邊，飛濺起來，其中一片擦過我的臉，立刻劃出一道細口，滲出一串小小的血珠。
比我小六歲的妹妹正死死瞪著我，眼裡全是怨毒。
“你怎麼不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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