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狗咬了人，就是要死的！
顧溫抬眼看向安伯。
安伯原名安守忠，穿著一身尋常的灰色細棉布袍子。
十三年前，父親顧文遠在淮州府城中遇到了這個落魄書生。
考了三十多年還隻是個童生，連溫飽都成了問題。
顧文遠見他老實，又識文斷字，便收留了他，讓他在剛發家的顧府做個管家。
如今的安伯已過六旬，垂垂老矣，一笑起來，臉上擠滿了層層疊疊的褶皺。
早在聽到腳步聲時，顧溫已換回了方才的悲憤神情。
他衝著安伯抱怨道：
“安伯，那李家簡直欺人太甚！我爹當年幫了他們多少？如今他們如此落井下石！”
安伯臉上滿是褶子的笑容收斂了幾分，長長歎了口氣：
“善有善報，惡有惡報。老爺生前積德，少爺您承蒙老爺的遺澤，日後定能重振顧家門楣的。
時候不早了，少爺，咱們還是先用飯吧。”
顧溫聽著這番寬慰，臉上的怒意似乎消退了些，起身跟著安伯走向正屋。
正屋的八仙桌上已經擺好了三菜一湯。
對於如今徹底沒落的顧家而言，還能湊齊這份規格已是頗為不易。
顧溫落座主位，隨口招呼道：
“安伯，您也是看著我長大的，沒外人，坐下一起吃吧。”
“這哪成？主仆有別，少爺您趁熱吃就是。”
安守忠顯得格外謙卑，一如既往地躬身立在門口一側。
正如這十三年來他在顧家扮演的角色一樣，循規蹈矩，從未有半點逾矩之處，忠誠得宛如一條不會噬主的老狗。
顧溫拿起筷子，掃了一眼桌上的白灼雞和清蒸鬆魚，都是原身最近常吃的菜式。
但他舉著筷子的手，卻懸在半空遲遲未動。
秋風卷入庭院，吹得木門吱呀作響。
一直躬著身子的安伯等得有些焦急，忍不住抬起頭，想看看少爺為何還不動筷。
然而，抬頭瞬間，正與一雙平靜的眼眸對視。
顧溫垂下眼簾，目光重新落在滿桌的菜肴上，忽地幽幽開口：
“當年我爹得勢時，滿城權貴擠破了頭也想踏進這扇門。如今一朝失勢，不僅門可羅雀，倒也讓人看清了人心真假啊。”
安守忠喉結下意識滾動，將本就佝僂的背壓得更低了些，乾笑道：
“少爺說得是……隻是這夜風涼，菜放久了傷胃，您還是……”
“安伯，我爹對你不薄。”
顧溫冷硬打斷了他的話，緩緩放下筷子：
“可你，就迫不及待地想我死？你就是這麼回報我爹的知遇之恩？安伯，論心狠，你可比李家那對主仆狠多了啊！”
“少爺…少爺這是什麼話，老奴聽不明白……”
安守忠低著頭，聲音略顯顫抖，腳下卻向前逼近了兩步。
眼見顧溫徹底放下了筷子，很可能是識破了飯菜中的端倪，老管家蹣跚的雙腿陡然爆發出驚人的速度，滿是褶皺的慈祥麵龐扭曲如鬼。
“唰！”
一柄寒光匕首自他袖中滑落，安守忠合身撲上，直取顧溫的心口！
生死一瞬，顧溫卻端坐在椅上，紋絲不動。
“啪！”
一隻同樣枯槁如老樹皮的手掌，攥住了安守忠的手腕！
安守忠大駭。
他分明確認過，這屋裡隻有他和顧溫兩人，這突然伸出來的手是誰的？！
等等……這手，這灰色的細棉布袖口，為何看著如此眼熟？！
他豁然抬頭，隨即看到了這輩子最驚悚的一幕。
眼前出手攔住他的，竟是一個與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老頭！
甚至連灰布袍子、乃至臉上的褶皺位置，都分毫不差！
“哐當！”
安守忠嚇得肝膽俱裂，匕首落地，一屁股跌坐在地，指著對方結結巴巴尖叫道：
“你……你是誰？！”
假安伯一語不發，靜靜矗立在顧溫身側。
顧溫緩緩從主位上站起身，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地上這條背主的老狗。
安守忠的神情僵滯了片刻，求生的本能讓他反應過來。
“砰砰砰”地朝著顧溫瘋狂磕頭，哭號道：
“少爺！少爺饒命啊！老奴的兒子一家老小都被人綁了，老奴也是被逼無奈，迫不得已啊！”
“安伯在顧家待了十三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我自然相信你是被人脅迫了。綁架勒索也好，威逼利誘也罷，若非如此，你怎麼會乾出這等背主求榮的勾當？”
顧溫語氣平靜，邁步越過地上的老狗，徑直朝門外走去，輕飄飄留下一句話：
“隻是，狗咬了人，就是要打死的。你好生的去吧！”
“少爺！再給老奴一次機……”
安守忠仰起頭想要繼續求饒。
然而，始終沒動的假安伯不知何時，手中已多出了一根竹筷。
“哧” 的一聲破風聲在耳畔回蕩。
脆弱的竹筷利落洞穿了安守忠的咽喉！
直到氣管碎裂、鮮血狂噴，安守忠的臉上依然殘留著深深的驚恐與茫然。
至死都想不明白，往日隻知吃喝玩樂、連隻雞都不敢殺的紈絝少爺，今日會如此狠辣果決。
以及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老頭，又是誰。
地上的屍體劇烈抽搐了幾下，很快便徹底沒了聲息。
暗紅的血液順著青磚縫隙流淌。
站在院中夜色下的顧溫並未回頭，但借由白色分身的視野，屋內的情況看得一清二楚。
“身邊養了十三年的老人也會反咬一口，這偌大的平西縣，還有誰是可信的？”
顧溫眼神發冷。
原身中毒而死，嫌疑最大的就是負責飲食起居的老管家安守忠。
他今晚隻是隨意詐了一句，沒想到這老狗竟心虛到直接圖窮匕見。
至於老狗死前說的被外人脅迫……
幾分真，幾分假？
原身中毒少說也有兩個月了，如果是幕後黑手急著要他的命，何必用見效如此緩慢的毒？
歸根結底，安守忠骨子裡還是個自命清高的落魄書生。
書生哪怕做賊，也要披著道貌岸然的皮，這種背主的醜事不願擺在明麵上。
其最終目的，恐怕是為了吞下這套宅子。
今晚之所以又狗急跳牆，當麵動刀子，或許才是他口中所說的“被外人逼迫得走投無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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