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寶珍
紅色跑車停在銅鑼灣一棟寫字樓底下的時候，黃寶珍已經站在路邊等了。
她穿一條鵝黃色吊帶裙，墨鏡推到頭頂，手裡拿著一杯冰美式，另一隻手舉著手機在刷。
聽見跑車的引擎聲，她抬起頭，摘了墨鏡，露出一張圓潤漂亮的臉。
“慕笙！”她把冰美式往垃圾桶上一擱，撲過來，隔著車門把慕笙從車裡拽出來，“你他媽死哪去了！一個月！電話不接短信不回！我還以為你被人分屍了！”
慕笙被她勒得喘不上氣，拍她肩膀：“鬆開鬆開，我裙子皺了。”
黃寶珍鬆開她，退後一步，上上下下打量。
慕笙站直了，紅色連衣裙在陽光下紮眼得很，妝容精致，下巴微抬，一副“我很好別多問”的表情。
“瘦了。”黃寶珍皺起眉頭，“你下巴怎麼尖成這樣。你不是去A國度假嗎？度成這樣？”
“A國水土不服。”慕笙把車鑰匙扔給門口的泊車小弟，拉著黃寶珍往商場走，“別提了，倒黴透頂。”
“倒黴什麼。你哥不是說你去散心嗎。散心散成這副鬼樣子。”
“我哥說的話你也信。”慕笙嗤了一聲，“他嘴裡有一句實話嗎。”
黃寶珍側頭看了她一眼。
她注意到慕笙耳朵上那隻翡翠耳環隻剩一隻，另一隻耳垂上戴著一顆不搭的碎鑽耳釘。
她沒問。
她認識慕笙十幾年，知道什麼時候該閉嘴。
兩個人進了商場，徑直上了三樓。
慕笙熟門熟路地拐進一家買手店，手指在衣架上一排一排劃過去，快得像翻書。
“這件。”她拎出一條黑色的，扔給導購，“還有那件。那個。這個。全拿我的碼。”
黃寶珍靠在試衣間門口，看著她。
“你買這麼多乾什麼。你衣櫃裡衣服堆成山了。”
“我高興。”慕笙鑽進試衣間，簾子一拉，“我一個月沒逛街。你知道那島上有什麼嗎。什麼都沒有。連個像樣的鏡子都沒有。我每天看著那麵破鏡子都想砸了它。”
黃寶珍頓了一下。
“島上？”她問，“你不是住酒店嗎。”
試衣間裡安靜了兩秒。
“酒店在島上。”慕笙的聲音從簾子後麵傳出來，悶悶的，“A國全是島。你不懂。”
黃寶珍沒再追問。
她靠著牆，喝了一口冰美式，等慕笙換好衣服出來。
簾子拉開，慕笙穿著一條黑色緞麵吊帶裙，對著鏡子轉了個圈，然後皺起眉頭。
“腰這裡太鬆了。”
“你太瘦了。”黃寶珍說。
“我胖回來就是。”慕笙扭頭對導購說，“這條改一下，腰收一寸。還有剛才那些，全包起來。”
她從試衣間出來，又掃蕩了兩家店。
鞋子、包、首飾，一樣沒落下。
她刷卡的時候眼睛都不眨，簽單簽得龍飛鳳舞，像要把一個月沒花的錢全花完。
逛到第四家店的時候，慕笙忽然停下來。
“寶珍。”
“嗯。”
“你說，”她拿起一副墨鏡在臉上比了比，狀似無所謂，“如果一個男的，特別有錢，特別有權，特別瘋，他說他會來找你，你覺得他真的會來嗎。”
黃寶珍放下手裡的杯子，看著她。
“哪個男的。”
“沒哪個。我隨便問問。”慕笙把墨鏡放回去，又拿起另一副，“就是A國聽到的一個八卦。一個朋友的朋友。”
“你朋友的朋友被人追了。”
“差不多。”
“追她的那個男的什麼樣。”
慕笙把墨鏡舉到眼前，透過鏡片看著黃寶珍。
她的表情被鏡片遮住了大半，但黃寶珍認識她太久了，看得出她嘴角繃得有點緊。
“就那樣吧。”慕笙說，語氣很淡，“有錢，長得還行，脾氣差得要死。覺得自己是上帝。”
“那你朋友的朋友喜歡他嗎。”
慕笙把墨鏡往櫃台上一擱，發出“啪”的一聲。
“誰會喜歡那種人。”她說，“瘋子。變態。控製狂。把別人當東西一樣關著。”
黃寶珍看著她的臉。
她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就是嫌棄，就是不屑。
但她說話的時候，手指在櫃台上摳著，指甲一下一下刮著玻璃麵。
“那她還跑什麼。”黃寶珍問，“直接報警不就行了。”
慕笙沒說話。
她拿起那副墨鏡，又放下。
再拿起另一副，再放下。
導購站在旁邊，不知道這位大小姐到底要哪副。
“報不了。”慕笙最後說了一句，頗為無奈，“有些事報不了。”
黃寶珍沒再問。
她走過去，從背後摟住慕笙的肩膀，下巴擱在她肩上。
“行了。”她說，“別想了。你回來了就行。港城是你的地盤。誰來了也動不了你。”
慕笙被她說得鼻子一酸，但硬是壓住了。
她推開黃寶珍，對導購揚了揚下巴：“剛才試的全包起來。還有那副墨鏡。”
出了店門，慕笙手裡掛了七八個袋子，黃寶珍替她拎了三個。
兩個人走在商場裡，一個紅裙張揚，一個黃裙明豔，路過的人都在看。
“你哥知道你這麼花錢嗎。”黃寶珍問。
“他的卡，不花白不花。”慕笙理直氣壯，“他把我趕到A國一個月，連個電話都不打，我刷他點錢怎麼了。”
“你哥最近是不是瘦了很多。”
慕笙的腳步頓了一下。
“嗯。”
“他是不是出了什麼事。上個月有人來公司找他，我路過看見了，那個人穿黑西裝，看著不像好人。”
慕笙攥緊了手裡的購物袋。
“沒事。”她說，“他能有什麼事。他能有什麼事。”
她重複了兩遍。
像是在說給黃寶珍聽，更像是在說給自己聽。
出了商場，太陽已經偏西了。
慕笙把袋子塞進跑車後備箱，黃寶珍靠在車門上看著她。
“你今晚有安排嗎。”
“沒有。”慕笙拉開車門，“我要回家。累死了。”
“你哥來接你？”
“他忙。”慕笙坐進駕駛位，發動引擎，“我自己回。”
黃寶珍退了一步，看著紅色跑車從停車位裡倒出來。
慕笙降下車窗，對她揮了揮手。
黃寶珍也揮手，臉上的笑忽然收了一點。
“慕笙。”
“嗯。”
“你耳朵上那隻耳環，”黃寶珍指了指，“你另一隻呢。”
慕笙摸了一下左耳。
空空的。
那隻碎鑽耳釘不知道什麼時候掉了。
她臉上閃過一絲很細的慌亂，很快被壓下去了。
“丟了。”她說，“A國丟的。”
她踩下油門，跑車躥出去。
黃寶珍站在原地，看著紅色車尾燈消失在街角。
她皺起眉頭，掏出手機，撥了一個號。
“喂，陳秘書。慕總在嗎。……不在？他今天去哪了。……又開會？他最近怎麼天天開會。……好，我知道了。”
她掛了電話，把手機收進口袋，看著慕笙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慕笙開著車，在港城的街道上穿行。
太陽下山了，城市亮起來，霓虹一盞接一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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