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歸港
快艇靠岸的時候，慕笙幾乎是摔下船的。
她赤腳踩在水泥地上，腳底的傷口被硌得生疼，但她顧不上了。
碼頭上停著一排黑色轎車，中間那輛旁邊站著一個人。
西裝外套搭在手臂上，身形筆挺，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刀。
慕笙跑過去。
跑了三步，腿一軟，整個人往前栽。
慕瑾年跨了一步，伸手接住她。
她撞進他懷裡，額頭磕在他胸口，疼得她眼淚一下子湧出來。
他的胸膛很硬，心跳隔著襯衫傳過來，一下一下，沉穩，規律，像某種她以為再也聽不到的聲音。
“哥——”她一開口就崩了。
聲音碎成一片一片，哭腔混著嘶啞，連自己都聽不清，“哥、哥、哥……”
慕瑾年沒說話。
他一隻手扣住她的後腦，把她按在懷裡，另一隻手環住她的背，力道很緊，緊到她喘不上氣。
她聞到他身上檀香的味道，混著一點煙草氣，跟以前一模一樣。
她記得這個味道。
她在島上被關著的時候，半夜睡不著，拚命在腦子裡回想這個味道，怕自己想不起來。
“哥。”她把臉埋在他胸口，哭得渾身發顫，“你為什麼不來找我。你為什麼這麼久才來。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我天天等你。我每天晚上都在想你。你知不知道那個島上有多黑。你知不知道他……”
她沒說完，咬著唇把後半句咽了回去。
慕瑾年低頭看著她。
她瘦得脫了相，顴骨突出來，下巴尖得像小刀。
脖子上那片印子被西裝外套遮住了，但領口邊緣露出來一點紫紅的邊。
他的目光在那點顏色上停了一瞬，然後移開。
“上車。”他的手沒鬆，一直扣著她的後腦。
“我不上車。”慕笙從他懷裡掙出來，仰頭瞪著他，滿臉是淚，“你先跟我說清楚。你為什麼把我送到A國來。你知不知道我差點死在這兒。你知不知我差點被人——”
她又咽回去了。
“我知道。”慕瑾年打斷她，“是我的錯。”
慕笙愣了一拍。
她哥從來不說“我的錯”。
她哥從來不認錯。
她哥隻會把她推開，說“你冷靜冷靜”。
但此刻他站在她麵前，西裝皺了一塊，是她剛才哭濕的，眼下有烏青，下巴上還帶著沒刮乾淨的胡茬。
“你什麼都不知道。”慕笙的聲音忽然拔高了，眼淚還掛在臉上，嘴卻硬了，“你把我趕到A國，你連個電話都不給我打。你知不知道我一個人有多害怕。你知不知我差點被人——”
她第三次咽回去。
慕瑾年看著她，目光很深。
他等了幾秒，確認她不會說完，才開口。
“回去吧。”他抬手，把她臉側的濕發撥開，動作溫柔，“你累了。”
“我不累。”慕笙打掉他的手，聲音又尖又啞，“你什麼都不問我。你不問我這一個月怎麼過的。你不問我吃沒吃飯。你不問我有沒有受傷。你就說讓我上車。慕瑾年，你到底有沒有把我當——”
她忽然停住了。
因為慕瑾年的手攥住了她的手腕。
但她能感覺到他指尖在抖。
“你脖子上的。”他開口，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誰弄的。”
慕笙的呼吸卡了一拍。
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領口不知道什麼時候鬆了，鎖骨上的印子露在外麵。
她猛地抬手捂住，往後退了一步。
“沒誰。”她把西裝裹緊，別開臉，“我自己撞的。”
“撞的。”慕瑾年重複了一遍這兩個字。
他嘴角動了一下，不像笑，像什麼東西被壓住了。
“對，撞的。”慕笙仰起下巴，“我撞門上了。怎麼了，不行嗎。”
“撞了多久。”
“關你什麼事。”
“撞了多久。”慕瑾年又問了一遍。
他的聲音沒變，但每個字都咬得比之前重。
慕笙被堵住了。
她瞪著他，眼眶還紅著，臉上淚痕還沒乾，但下巴抬得高高的。
她不能說她被關了一個月。
她不能說她被栓了鏈子。
她不能說她被那個叫封宴的男人——
“我不記得了。”她說，“我撞了頭，記不清了。”
慕瑾年看著她。
他看了很久。
久到慕笙覺得自己的脖子都要僵了，他才移開目光，看向遠處的海麵。
“上車。”他第四次說。
這次慕笙沒犟。
她乖乖跟著他上了車。
車門關上，外麵的聲音被隔絕了。
她靠在座椅上，渾身還在抖，但那種抖跟之前不一樣了。
之前在封宴麵前抖是冷的，是怕的。
現在抖，是因為她哥在旁邊。
是因為她終於可以抖了。
車開了。
主島的街道在窗外掠過，霓虹、人群、車流。
她看著這些東西，忽然覺得陌生。
一個月。
她在島上待了一個月，外麵變了嗎。
“哥。”她側頭看他。
“嗯。”
“你瘦了。”
慕瑾年沒回答。
“你是不是沒好好吃飯。”慕笙的聲音還在抖，但那股挑剔勁回來了，“你本來就瘦，再瘦下去不好看了。你吃飯了嗎。你今天吃了嗎。”
慕瑾年轉頭看她。
他眼睛裡那潭死水動了一下。
他嘴角扯了扯，不算笑，但比剛才鬆了一點。
“吃了。”
“吃的什麼。”
“隨便。”
“隨便是什麼。你是不是又隻喝了咖啡。”慕笙皺起眉頭，“我跟你說了多少次，咖啡不能當飯吃。你胃本來就不好。你回去之後我讓廚房給你燉湯。你聽見沒有。”
慕瑾年看著她。
她坐在旁邊，身上披著他的外套，頭發亂糟糟的，臉上淚痕還沒乾，脖子上的印子被遮住了，但嘴角那道破口還露著。
她在訓他。
她剛從一個囚禁她一個月的島上逃出來，第一件事是訓他沒好好吃飯。
他忽然抬手，按了按眉心。
“怎麼了。”慕笙湊過去，“頭疼？”
“沒事。”
“你就是頭疼。你每次頭疼都按眉心。”慕笙伸手去摸他額頭，被他掐住了手腕。
他手指修長，指節分明，虎口處那道疤硌著她的皮膚。
“慕笙。”他開口。
“嗯。”
“回去之後，好好休息。”他鬆開她的手腕，把她的手放回她膝蓋上。
這個舉動帶著一種她說不清的疏離。
慕笙看著他。
她忽然覺得不對勁。
她哥在躲她。
他抱了她，說了“我的錯”，但他沒有問她這一個月發生了什麼。
他看了她脖子上的印子，問了“誰弄的”，但她一說“撞的”，他就沒再追問。
他在怕。
她不知道他在怕什麼。
是怕聽到答案，還是怕她說了之後他不知道怎麼辦。
“哥。”她輕聲叫他。
“嗯。”
“你是不是不想知道我發生了什麼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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