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夜哭
慕笙趴在床上，盯著自己腳踝上那圈黑色。
燈關了，月光從落地窗潑進來，把鏈子照出一層冷銀色的邊。
她動了動腳，鏈子跟著晃了一下，鎖扣在黑暗中泛著一點幽光，像一隻不眨眼的眼睛。
“畜牲。”她罵了一聲。
聲音很小，悶在枕頭裡。
但她覺得不解氣，翻了個身，仰麵躺著，把腳抬起來，讓月光整個照在鏈子上。
“給畜牲戴的東西。”她又罵了一句，這次聲音大了一點，“封宴，你就是個畜牲。你全家都是畜牲。”
她盯著那圈黑，越看越恨。
恨它摘不掉，恨它時時刻刻提醒她——她被人拴著，像一條狗，像一頭牲口，像一件沒有名字的東西。
“你有病。”她對著天花板說，好像封宴就在上麵，“你神經病。你變態。你小時候是不是被人拴過，所以現在拴別人？你活該。你被人拴一輩子都不夠。”
她罵得口乾，爬起來喝了口水。
杯子是軟矽膠的，摔不碎。
她攥著杯子，又罵：“連個杯子都不給正常的。你怕我死？你怕我死了沒人給你當玩具？”
她把杯子扔回床頭櫃，躺回去。
腳踝上的鏈子跟著她的動作響了一聲，細細的金屬摩擦聲在安靜的房間裡格外刺耳。
“沈驚瀾比你正常一萬倍。”她繼續罵，聲音漸漸低下去，“他長得也比你正常。人家斯斯文文的，你呢？你那張臉就寫著‘我有病’三個字。你笑的時候像要殺人，不笑的時候更像要殺人。”
她翻了個身，側躺著，把腳縮回來，膝蓋抱在胸前。
鏈子被她的動作帶上來一截，貼在小腿上，涼得她打了個激靈。
“我哥從來不拴我。”她聲音沙沙，鼻尖發酸，“我哥最多不理我。他忙。他要管公司。他沒空拴我。”
她閉上眼。
黑暗中，慕瑾年的臉浮上來。
他坐在書房裡，麵前攤著文件，台燈照著他的側臉。
她推門進去，他頭也不抬地說：“出去。”
她就賴在沙發上不走，他也不管她，就那麼讓她賴著。
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三個月？五個月？
“哥。”她喊了一聲，聲音很小，像怕被人聽見，“你為什麼不來找我。”
沒人回答。
窗外隻有海浪，一下一下拍著礁石，悶悶的，像什麼東西在歎氣。
慕笙把臉埋進枕頭裡。
眼淚滲出來，被枕套吸走了。
她沒哭出聲，隻是肩膀在抖，抖了很久。
腳踝上的鏈子跟著她的呼吸微微晃動，月光下像一條黑色的蛇，盤在她腳腕上，不鬆不緊，死不掉，也活不好。
她慢慢睡著了。
夢裡她回了港城。
慕家大宅的書房，她站在門外，門沒關嚴。
裡麵有人在說話。
“二叔，您不能這樣。”
是慕瑾年的聲音。
很沉，很累，像從很深的地方擠出來的。
“瑾年，你冷靜點。”另一個聲音，更老一些，帶著一種壓著火氣的沉穩，“你妹妹的事，我們從長計議。”
“她等不了。”慕瑾年說，“封宴那個人，我查過了。他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你查過他？你瘋了？那種人你招惹他——”
“他動了我的人。”
慕笙站在門外，渾身發冷。
她想推門，但手抬不起來。
她想喊，嗓子發不出聲音。
“哥——”她拚命喊，聲音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隻有氣，沒有聲。
“慕笙。”慕瑾年忽然叫她的名字。
她猛地睜開眼。
陽光刺進來，滿屋子都是亮的。
她躺在床上，枕頭上濕了一片，臉上乾了的淚痕繃得皮膚發緊。
腳踝上的鏈子還在，鎖扣上沾了一點她睡覺時蹭上去的護手霜，油膩膩的。
她坐起來，心跳得很快。
夢裡的對話還在耳朵裡回響，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慕瑾年在查封宴。
慕瑾年在找她。
真的嗎？
還是她太想他了，編出來的？
她抬手擦掉臉上的淚痕，盯著窗外。
海麵很藍，天很高。
她攥著被角，死死的。
“哥。”她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你如果真的在找我……你快點。”
港城，淩晨四點。
慕氏大廈頂樓，董事長辦公室的燈還亮著。
慕瑾年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一份文件。
他穿一件白色襯衫，袖口扣得整整齊齊，領口最上麵那顆扣子也沒鬆。
襯衫袖箍勒在小臂上，把衣料繃得很平。
他瘦了一些，顴骨比上次出現在財經新聞裡時更明顯，下頜線收得更緊。
他翻過一頁文件，眉頭沒動過。
桌上放著一杯冷透的黑咖啡，一口沒喝。
門被敲了三下。
“進來。”
慕庭昭推門進來。
他穿一件深灰色三件套西裝，手裡捏著一根沒點的雪茄。
四十來歲的男人，身板挺直，五官跟慕瑾年有五六分像，但眉眼更寬，氣質更沉。
慕家上一代的長相都濃，濃眉深目，年輕時大概都是招人的那種。
慕庭昭現在這個年紀反而比年輕時更耐看，歲月把皮相上的鋒利磨成了氣度。
“還看？”慕庭昭走到桌邊，低頭掃了一眼文件。
A國那邊的港口地圖，標注密密麻麻。
“他把她關在私人島嶼上。”慕瑾年開口，聲音低低的，跟他平時開會時沒什麼區別。
但如果仔細聽，能聽怎麼會出每個字都咬得很緊惹，“離A國主島四十海裡，四麵環海，沒有通訊信號。”
慕庭昭在他對麵坐下來，把雪茄放在桌上。
他看著慕瑾年，歎了口氣。
“你確定是封宴？A國做軍火的那麼多，萬一搞錯了——”
“不會錯。”慕瑾年打斷他，“慕笙登船那晚，碼頭監控拍到了他的車。那輛車全A國隻有三台。”
慕庭昭沉默了幾秒。
“那丫頭上他。”他聲音沉下來，帶著長輩那種壓著心疼的責備，“她不是在A國待著散心嗎？怎麼散到軍火商床上去了？”
慕瑾年沒回答。
他攥著文件的手指收緊了，紙頁被捏出折痕。
他想起那天晚上慕笙抱著他，哭著說“我不在乎”。
他掰開她的手指，把她推走。
他當時想的是——她還小，過幾天就好了。
等她從A國回來，就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當他的妹妹。
他沒想到A國會等著她的是封宴。
“是我的錯。”他自責不已，聲音很輕，輕得幾乎像自言自語。
慕庭昭看著他。
他看著這個侄子從十八歲扛起慕家，扛到二十八歲。
慕家父母走的那年，慕瑾年剛收到劍橋的錄取通知書。
慕笙才十二歲。
一個十八歲的男孩，一夜之間要接手一個公司，要養大一個妹妹，要對付那些盯著慕家盤子的豺狼。
他沒退學。
他去了劍橋，同時遠程接手慕家。
那幾年他幾乎沒有睡過整覺，白天上課，晚上開越洋會議，淩晨處理文件，天亮再去教室。
他用了三年修完四年的課程，以一等榮譽學位畢業。
畢業典禮那天慕笙去了，穿著校服坐在台下，看著他穿學士袍上台。
她當時不懂，隻覺得哥哥穿那件袍子真好看。
後來她才知道，他那三年幾乎沒有過過一天正常學生的日子。
他把錄取通知書保留著，裝在書房的抽屜裡。
旁邊是父母的遺照。
他把一切都扛在肩上，公司、妹妹、慕家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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