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飯局
沈驚瀾沒走。
封宴讓他留下來吃飯。
慕笙坐在餐桌前，看著沈驚瀾把風衣脫了搭在椅背上，裡麵是一件深灰色薄羊絨衫，袖子挽到手肘，露出勻稱的小臂。
他坐下來的時候把餐巾鋪在膝上，動作規整得像在西餐廳。
封宴在廚房裡，鍋鏟碰撞的聲音斷斷續續傳出來。
慕笙托著腮，看沈驚瀾慢條斯理地給自己倒了杯水。
“你一直這麼斯文？”她問。
沈驚瀾抬眼看她，唇角勾了一下：“看跟誰比。”
“跟我比呢。”
“你？”沈驚瀾端起杯子，抿了一口，“你是封宴見過最能鬨的。”
慕笙挑眉：“他跟你抱怨過我？”
“不用抱怨。”沈驚瀾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他把你留在島上超過三天，就已經是抱怨了。”
慕笙沒接上話。
她側開臉，看向廚房。
封宴背對著她，站在灶台前，翻炒的姿勢很穩。
油煙機嗡嗡響，他襯衫袖子也挽起來了，小臂上青筋分明。
她驟然想起那天他給她煮的麵。
她餓得發慌，他端過來的時候碗沿還燙手，荷包蛋煎得剛好，蛋黃是流心的。
她當時沒想太多，現在想起來，陡然覺得嘴裡有點發乾。
“吃飯。”封宴端著兩個盤子出來，放在桌上。
一盤辣子雞，一盤清炒時蔬，還有一鍋米飯。
慕笙探頭看了一眼，皺起眉頭：“就這？”
封宴拉開椅子坐下來，瞥她一眼：“你不是要辣的嗎。”
“我要辣的是水煮魚，不是辣子雞。”慕笙用筷子撥了撥盤子裡的雞塊，“而且這雞丁切得太大了，看著就沒食欲。”
封宴沒理她，給自己盛了碗飯。
慕笙繼續挑：“這個青菜炒得太老了，葉子都塌了。”
“不吃就下去。”
“我又沒說不吃。”慕笙夾了一塊雞丁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又去夾第二塊。
她一邊吃一邊皺著眉，好像每一口都是在給他麵子。
沈驚瀾看著這一幕，低頭扒飯，什麼都沒說。
他的吃相很安靜，筷子起落有度，咀嚼幾乎聽不到聲音。
跟慕笙形成鮮明對比——她吃得起勁的時候會把筷子咬在嘴裡，伸手去夠遠處的盤子。
“你手夠不著不會說？”封宴把辣子雞的盤子往她那邊推了推。
“我夠得著。”慕笙又站起來，伸長胳膊夾了一筷子青菜，坐下的時候椅腿在瓷磚上刮出一聲刺耳的響。
封宴看著她。
她嘴裡塞得鼓鼓囊囊的，腮幫子一邊大一邊小，嘴角還沾著一點辣椒油。
他猛地抬手，拇指在她嘴角蹭了一下。
慕笙僵住，筷子停在半空。
“吃相真難看。”封宴收回手，把拇指上的油在紙巾上擦了擦。
慕笙瞪了他兩秒，然後故意把嘴裡的東西嚼得更響。
沈驚瀾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角。
他看向封宴：“明天那批貨，走東線還是北線。”
“東線。”封宴夾了一筷子青菜，“北線最近不太平。”
“嗯。”沈驚瀾點頭，“我明天先去探路。”
“不急。”封宴說，“後天。”
沈驚瀾沒問為什麼，隻是“嗯”了一聲。
慕笙在旁邊看著他們說話，驟然覺得這兩個人之間的關係很奇怪。
沈驚瀾對封宴的服從裡沒有半點卑微，而封宴對沈驚瀾的指令裡帶著一種罕見的鬆弛。
不是上下級，更像兩個彼此都清楚對方底牌的人，在打一場不輸錢的牌。
她低頭繼續吃。
辣子雞確實辣，辣得她鼻尖冒汗，嘴唇發紅。
她又盛了一碗飯，把盤子裡最後幾塊雞丁全撥到自己碗裡。
封宴看著空了的盤子，筷子懸在半空：“你吃了大半盤。”
“你不是說我吃相難看嗎。”慕笙扒了口飯，含糊不清地說，“那就難看給你看。”
“我還沒吃幾塊。”
“你做的不好吃。”
“不好吃你吃這麼多。”
“我餓。”慕笙理直氣壯，筷子又伸向青菜盤子，“而且這青菜也一般，太淡了，你是不是忘放鹽了。”
封宴把青菜盤子端起來，不讓她夠到。
慕笙的筷子在空中戳了兩下，瞪他。
“放下。”
“你說不好吃，就別吃了。”
“我還沒吃完呢。”
“你不是嫌淡嗎。”
“淡我也能吃完。”慕笙站起來去夠盤子，封宴端著盤子往後退。
兩個人隔著桌子，一個搶一個躲，像兩隻打架的貓。
沈驚瀾端起自己的碗，往旁邊挪了一個位置，繼續安靜地吃飯。
慕笙最後沒搶到青菜。
她坐下來，把碗裡最後一口飯扒乾淨，筷子一扔，靠在椅背上。
“封宴，你做飯真的不行。”她看著天花板，“下次我來。”
封宴把青菜盤子放下，看了她一眼：“你會做飯？”
“不會。但我可以學。”
“學了做什麼。”
“做給我自己吃。”慕笙瞥他，“你以為給你做？想得美。”
封宴看著她。
她靠在椅背上，肚子吃得微微鼓起來，嘴角還沾著飯粒。
他伸手，把飯粒從她嘴角拈掉，動作很自然。
慕笙沒躲。
她甚至偏了偏頭，方便他夠到。
做完這個動作之後，兩個人都愣了一下。
沈驚瀾放下碗，站起來。
他把餐巾疊好放在桌上，走到客廳拿起風衣。
“我先走了。”他說。
“你住哪。”封宴問。
“碼頭。船上有鋪。”
“島上沒房間？”
“不喜歡住島。”沈驚瀾穿好風衣，回頭看了慕笙一眼。
她正低頭玩自己的手指，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
“慕小姐。”他開口。
慕笙抬頭。
“你哥那邊的動靜，我會定期告訴你。”他說這話的時候麵色淡定從容，“你要是想知道的話。”
慕笙沒說話。
封宴也沒說話。
客廳裡的空氣陡然沉了半拍。
沈驚瀾看了封宴一眼，沒再多留，推門出去了。
門關上的聲音很輕。
餐廳裡隻剩下兩個人，和一桌空盤子。
慕笙站起來收拾碗筷。
她把盤子摞在一起，端起來往廚房走。
走到水池邊，打開水龍頭，衝掉盤子上的油漬。
封宴靠在餐桌邊，看著她的背影。
她洗碗的動作很生疏，水濺了一身，T恤下擺濕了一大片。
她罵了一聲，扯了張廚房紙胡亂擦了兩下，繼續洗。
“你哥那邊。”封宴開口，聲音從背後傳來，“你想知道什麼。”
慕笙手頓了一下。
水還在流，衝在盤子上，濺起細碎的水花。
“不想知道。”她說。
“你剛才看了沈驚瀾一眼。”
“我隨便看看。”
“你看他的時候，眼睛亮了。”
慕笙關掉水龍頭，轉過身。
她手上全是水，甩了兩下，瞪著他：“封宴，你煩不煩。我眼睛亮不亮關你什麼事。他提我哥，我本能反應，怎麼了。”
“本能反應。”封宴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咀嚼著什麼味道。
“對。”慕笙把盤子放進瀝水架，動作很大，盤子碰得哐當響，“我哥養了我二十三年，我聽見有人提他，我看一眼，怎麼了？犯法了？”
封宴沒說話。
他看著她，灰藍色的眼睛在廚房的燈光下顯得很淡，像一層薄冰。
他慢慢直起身，走到她麵前。
她往後退了一步，後背抵上水池邊緣。
“你哥養了你二十三年。”封宴低頭看她，“然後把你趕出來了。”
慕笙咬住下唇。
她臉上那點理直氣壯在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她拚命想藏住的東西。
“他把你趕到A國。”封宴繼續說，聲音不急不緩，“你第一天到，就惹了我。他被蒙在鼓裡，不知道你被我關了快二十天。他吞了兩家公司，拿了一塊地，忙得很。他有沒有想過，他妹妹現在在哪兒？”
“封宴。”慕笙的聲音變了，沙啞而低沉，裹著警告。
“你說你恨他。”封宴沒停，手指勾住她下巴，逼她抬頭看他，“但每次有人提他，你的反應都告訴我，你沒那麼恨。”
“你閉嘴。”
“你嘴上說不想知道他的事。”封宴拇指擦過她下唇，把被她咬出來的白痕抹平，“但你心裡想。你想知道他過得好不好。你想知道他有沒有後悔。你想知道，如果現在回去，他會不會要你。”
慕笙抬起手，一巴掌扇過去。
封宴攥住她的手腕。
她抽了一下，沒抽出來。
“你哥不要你。”封宴說，嗓音殘酷，“他要你，就不會讓你走。”
“你懂什麼。”慕笙的聲音在發抖，“你什麼都不懂。你沒有家人。你連親人是什麼都不知道。”
封宴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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