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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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山頂上發生的事，我是晚上才知道的。
知道得很零碎。一部分是老劉罵罵咧咧告訴我的，一部分是後來網上流出來的視頻，一部分是一個姓盛的記者兩天後跟我核實的時候說的。
我按時間順序拚一下。
下午十二點十五分，第一批人到我那個岔路口，發現攤子沒了。
那四盒西瓜還在台階邊上，上麵壓著我寫的紙板。
紙板上四個字：免費，自取。
有人拍了照，發在景區群裡。
十二點四十，人開始多。
觀景台那邊的人下來，岔路口聚了三十多個。
有人找我。
“那個水攤呢？”
“不知道，我們上來就沒有。”
“不是說山頂有個攤子嗎？”
“收了吧。”
有個帶小孩的爸爸急了。他孩子五歲，早上八點坐纜車上來，水早喝完了。他本來打算在山頂買。
他問了一圈，沒人有多的水。
有一對小情侶分了半瓶給他。
十三點，氣溫到了峰值。
景區後來發的數據，那天山頂地表溫度六十三度，氣溫三十九點二。
石板路上沒有樹。整個岔路口隻有我那個太陽傘底下有陰涼，傘收走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十三點二十，第一個人中暑。
是個五十多歲的男的，跟老婆一起來的。他往觀景台走了一半，蹲下來，就起不來了。臉白，出冷汗，嘴唇乾得裂了。
他老婆喊人。
圍過來七八個。
有人問：“有水嗎？”
沒人有。
有一個人說，他包裡有半瓶，早上剩的，溫的。
倒給他喝了。
十三點三十五，又有兩個人不行了。一個是六十八歲的老太太，一個是二十來歲的姑娘。
老太太是走台階上來的。一千六百級。她兒子陪她上來，倆人一人帶了一瓶水，早上十點就喝完了。她說山頂有賣的。
姑娘是跑團的，穿著壓縮衣，自己帶了一個六百毫升的水壺。空了。
十三點四十，有人打了景區電話。
老劉接的。
老劉說他當時就站在管理處門口，手裡拿著對講機，聽見這事兒，第一句話是：“水攤收了。”
對麵問：“那怎麼辦？”
老劉說：“我這兒沒水。”
管理處的小賣部，賣一次性雨衣、冰箱貼、木劍、礦泉水零瓶。
因為三年前跟我簽了補充條款：景區不設自營飲水點。
這條款是我提的。
當時我提的時候，老劉說你這人真精。
我說我一年一萬四的租金，我圖什麼。
他說行，反正我們也懶得管。
於是三年，山頂沒有第二處賣水的。
十三點五十，老劉往山頂跑。
他五十一，從管理處到岔路口六百米上坡，他跑了十一分鐘，到了以後自己也差點躺下。
他到的時候，岔路口已經躺了四個人。
有人在扇風，有人在拿濕毛巾擦，有人在給中暑的人掐人中。
沒有水。
老劉從自己腰上解下一個軍用水壺，裡麵有半壺涼茶，是他老婆早上給他灌的。
他倒了四口，每人一口。
然後他舉著對講機喊：“山下送水！”
對講機那頭：“怎麼送？”
纜車下站到上站十八分鐘。上站到岔路口六百米石板路。
沒有車能上來。得人背。
纜車下站那個賣水的大爺，叫梁德發。他那個攤子，一天進貨四十瓶。
他攤子上還剩十九瓶。
老劉讓人全買了，十九瓶。
兩個安保，一人背十瓶，上纜車。
十四點十八分，水到岔路口。
老劉說他那輩子沒見過那場麵。
十九瓶水，岔路口當時聚了一百四十多人。
他舉著水喊：“先給中暑的！”
有人往前擠。
“我孩子！我孩子才五歲！”
“讓一下讓一下，這兒有老人！”
“我出兩百！兩百買一瓶！”
老劉說他把那喊兩百的推開了。
十九瓶水，四個中暑的，一個五歲小孩，三個老人，分完了。
剩下一百三十個人，一口沒有。
十四點三十，救護車到纜車下站。
上不來。
景區的擔架隊從上站往岔路口抬，六百米，四個人抬一個。四個中暑的，抬了四趟。
最後一趟是十五點四十。
十五點整，老劉給我打電話。
我接了。
“老馮。”
“嗯。”
“你上來一趟。”
“我在鎮上。”
“我知道你在鎮上。”他聲音啞了，“你車上有多少水？”
“七十二瓶。”
“你上來。”
我說：“劉哥，我下午兩點四十才到家。再上去，到山頂五點半，天都快黑了。”
他那頭喘氣。
“四個人中暑。”
我沒說話。
“一百多號人在山頂上曬著，沒水。”
我說：“劉哥，我今天上午，有人把我六瓶水掀在地上。”
“我知道。”
“兩瓶炸了。”
“我知道。”
“她舉著手機問我，老板你生氣嗎。”
老劉那邊安靜了很久。
“你生氣嗎？”他問。
我說：“劉哥，我不生氣。我就是不想賣了。”
他把電話掛了。
十五點二十，景區貼了封山令。
十五分鐘內，全部遊客往下疏散。索道加開班次，從十六點運到十九點半，運了一千四百多人下山。
十六點十分，有人在觀景台欄杆上發現了一瓶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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