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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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叫馮闞，在青壁山頂賣水，第六年。
六年前我在鎮上開小超市，一天掙不到八十。後來景區修了索道，遊客多起來，我琢磨著上山試試。
第一年我是背上去的。
一背簍三十瓶，四十斤，十八公裡山路，我走六個半小時。中途歇四次。到山頂的時候，T恤能擰出水來。那一趟賣完，毛利一百二。
第二年我買了三輪，能走到半山腰的平台，剩下四公裡還得背。
第三年我托人在山頂找了塊空地，給景區管理處交租，一年一萬四。又花三千買了兩個保溫冰桶，一千二買了折疊桌和太陽傘。
第四年我把三輪換成電動的，帶貨鬥，能爬到山頂邊上那條土路儘頭，離攤子還有六百米，得推。
第五年，我開始在攤子旁邊擺兩張塑料凳，給走不動的老人坐。不收錢。
第六年，就是今年。
今年夏天熱得不正常。七月上旬連著十八天三十七度以上。
我的水，普通礦泉水二十，冰的二十，運動飲料二十五，冰鎮西瓜切好一盒十五。
我自己心裡有數。山腳批發，礦泉水一瓶一塊二。運上來，油錢、租金、冰塊、泡沫箱、折損，還有我每天四點半起床、八點上山、晚上八點下山，一天十五個半小時。
一瓶水二十，刨掉所有，我落八塊。
一天能賣六十到九十瓶。
這是我全部的收入。我老婆在鎮上幫人帶貨，一個月三千。我兒子初二，下學期要交兩千六的補課費。
這些話我沒跟誰說過。我也不打算說。
賣水嘛，你買，我擰開瓶蓋給你；你不買，我也不勸。
六年裡罵我的人不少。
有人說我趁火打劫，有人說我沒良心，有人問我的進價，有人拍了照說要發網上。
我都沒吭聲。
罵完了，他們大多還是會買。
喝完，有的人還會說一句：哥，不好意思啊剛才。
我說沒事。
真沒事。山上三十九度，我理解。
直到七月十六號。
那天中午十一點四十，日頭正毒。石板路被曬得發亮，鞋底踩上去能聽見黏的那一下。我把太陽傘往西邊調了調，冰桶裡還剩三十二瓶水、九瓶運動飲料、四盒西瓜。
一個小姑娘走過來。
二十出頭，紮高馬尾，穿白色速乾衣，背一個小挎包，手裡舉著手機。手機橫著，對著我的攤子。
她先沒說話，繞著我的攤子拍了半圈。
我以為她拍風景。
然後她轉過來，手機懟在我臉前半米。
“老板，這水多少錢？”
“二十。”
“多少？”
“二十。”
她把手機往冰桶上掃：“大家看一下，二十。一瓶普通礦泉水，我們山下便利店賣兩塊，這裡二十。”
她聲音很大，拖著調。
“老板，你這水是哪兒來的呀？”
“山下進的。”
“真的嗎？”她笑了一下，“我剛才在那邊看見有個泉眼，水嘩嘩的。”
“那是山泉。”
“那你這水，不會就是那個泉眼接的吧？”
我說：“瓶子是封口的，你看。”
我拿起一瓶，把瓶口轉給她看。
她沒看。她舉著手機對準那個瓶口，一秒都沒停，就把鏡頭又轉回自己臉上。
“大家聽見了吧，他說不是。”
她那個“不是”咬得很重。
周圍站了四五個人。兩個男的，三個女的，看著像一撥人。
一個穿黑背心的男的湊過來：“二十確實有點離譜啊兄弟。”
“山上。”我說。
“山上怎麼了？山上也不能這麼宰人吧。”
另一個戴漁夫帽的女的說：“我們剛上來的時候，半山腰那邊有個大爺賣十塊。”
我說：“半山腰有纜車，拉貨方便。”
“那你這不方便？你怎麼上來的？”
“推上來的。”
“推上來的你好意思賣二十？”黑背心笑了，“我還自己走上來的呢，我收誰錢？”
那幾個人都笑了。
小姑娘的手機一直對著我。
我站在太陽傘底下，背後襯衫是濕的，從肩膀濕到褲腰。
我沒再說話。
我彎腰，從冰桶裡拿了一瓶水出來，擰開，喝了兩口。
小姑娘的鏡頭跟著我的手走。
“老板，你自己喝的也是這個水嗎？”
“是。”
“那你喝水要錢嗎？”
黑背心接上：“人家老板喝水當然不要錢，成本一塊二嘛。”
小姑娘衝鏡頭做了個誇張的表情：“一塊二賣二十，十六倍啊各位。”
她說完，把手機往左邊一偏，對著我那個托盤。
托盤上擺著六瓶剛從冰桶裡拿出來的冰水，瓶身掛著水珠，是給路過的人直接拿的。
漁夫帽那個女的伸手過去。
我以為她要買。
她把整個托盤端起來，往旁邊一翻。
六瓶水掉在石板上，滾開。有兩瓶滾到了台階邊上，掉下去了，砸在下麵的石頭上，瓶身炸開一道縫，水往外噴。
托盤“當”一聲砸在地上，彈了兩下。
我沒動。
“哎呀，”她說，“手滑了。”
黑背心大笑。
小姑娘的鏡頭追著地上那幾瓶水拍，拍完抬起來對著我：“老板，你生氣嗎？”
我看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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