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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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嫁進顧家三年，對小姑子顧甜甜這個人，一直保持著一種微妙的容忍。
不是我大度。
是這個家，從上到下，都在用一種近乎離譜的寬容喂養著她的每一次“玩笑”。
第一次見識她的“活力”，是我進門第三天。
她把廚房的鹽罐和糖罐對調了。
我婆婆炒了一盤糖拌番茄炒蛋，甜到所有人集體皺眉。
我以為婆婆會說她。
結果婆婆笑著拍了她後腦勺一下：“你這孩子，鬼點子真多。”
顧甜甜衝我擠了擠眼：“嫂子，好玩吧？”
我笑了笑，沒說話。
那時候我想，小打小鬨，忍忍就過去了。
後來，她的“小打小鬨”開始升級。
公公的皮鞋裡被塞了辣椒麵，公公癢得在客廳蹦了半天。
婆婆的洗發水被換成了生抽，洗完頭頂著一腦袋醬油味出來，整個人像剛從鹵鍋裡撈出來的。
我老公顧衍睡著之後，眉毛被她剃了一半。
第二天他頂著一條眉毛去開會，同事以為他中了風。
每一次，我都在等一個結果。
等這個家裡有人站出來說一句：“顧甜甜，你過分了。”
沒有。
一次都沒有。
公公笑嗬嗬地說：“甜甜這孩子就是有創意。”
婆婆心疼地摸摸她的頭：“我們甜甜就是活潑。”
顧衍更絕，對著鏡子看了半天他那半條眉毛，轉頭對我說：“妹妹就是調皮，你別跟她計較。”
我計較？
我計較個屁。
我又不是她的受害者。
不對。
我說早了。
真正讓我成為受害者的那天，是今年國慶。
顧衍公司臨時有項目走不開，我一個人開車帶顧甜甜回老家。
四百多公裡的路，我提前檢查了車況，規劃了路線，帶夠了水和零食。
出發前，顧衍在車窗外叮囑我：“老婆辛苦了，路上注意安全，照顧好甜甜。”
照顧好甜甜。
他說的是照顧好甜甜。
不是照顧好我。
我深吸一口氣，沒接話，掛擋起步。
高速上車多得跟下餃子一樣。
國慶嘛，全中國的車都在路上。
我全程保持120的時速，緊跟著車流，精神高度集中。
顧甜甜坐在後排，安靜了大概……四十分鐘。
這已經是她的極限了。
四十分鐘，對顧甜甜來說，等同於讓一條哈士奇安靜地坐在沙發上看完一整部紀錄片。
她開始刷手機，開始外放短視頻，笑得前仰後合。
我忍了。
她開始把腳翹到副駕靠背上，鞋差點懟到我臉上。
我忍了。
她開始大聲跟她的“寶貝網友們”語音連麥，嘰嘰喳喳說個沒完。
我還是忍了。
然後——
“嫂子！”
她突然從後排探過身來。
我還沒反應過來，兩隻手，從後麵，死死地，捂住了我的眼睛。
那一刻，世界黑了。
不是比喻。
是真的，徹底的，眼前一片漆黑。
我的手還握在方向盤上，腳還踩在油門上，車速表上的數字是120。
周圍全是車。
前麵是車，後麵是車，左邊是車，右邊是護欄。
“嘻嘻，嫂子——”
她的聲音從我耳後傳來，帶著那種我聽了三年的、天真爛漫的、無知無畏的笑意。
“網友讓我看看智駕牛不牛逼，能不能接管你的突發情況！”
我的腦子在那零點幾秒內經曆了一場核爆。
不是憤怒。
憤怒太慢了，來不及。
是一種純粹的、原始的、刻進DNA裡的求生本能，直接接管了我所有的意識。
我右手沒有去掰她的手。
沒時間。
掰手的那兩秒鐘，足夠這輛車撞上前麵的任何一輛車。
我的右腳從油門上拔起來，一腳，踩死刹車。
踩到底。
ABS彈腳的那種震動我感覺到了，輪胎和地麵摩擦的尖叫聲我聽到了，安全帶勒進鎖骨的疼痛我也感覺到了。
然後——
“砰！”
顧甜甜沒係安全帶。
坐後排從來不係安全帶，說勒得慌。
慣性把她整個人從後排甩了出來，腦袋直直撞上了前擋風玻璃。
她的手終於從我眼睛上鬆開了。
光線回來了。
我的瞳孔猛縮。
前方，一輛大貨車的屁股距離我的車頭不到三米。
三米。
如果我的反應再慢半秒。
我深吸一口氣，雙手在發抖，但動作沒停。
打右轉向燈，看後視鏡，並入應急車道，減速，停車，拉手刹。
解開安全帶，下車，從後備箱拿出三角警示牌，走到車後方一百五十米，放好。
全程，我一句話沒說。
我走回車邊的時候，能聽到車裡顧甜甜的哭聲。
拉開駕駛座的門，坐進去。
轉頭。
顧甜甜縮在副駕和後排之間的縫隙裡，額頭上磕了一個包，正在往外滲血。
她捂著額頭，眼淚嘩嘩的，嘴唇都在哆嗦。
“嫂……嫂子，我頭好疼……”
我看著她。
她眼睛裡有疼痛，有委屈，有驚嚇，但唯獨沒有意識到自己做了什麼。
那一刻，我心裡有一根弦，斷了。
不是被她這次的“玩笑”崩斷的。
是被三年來所有的“她就是調皮”“你別跟她計較”“這孩子有活力”一根一根磨斷的。
今天，最後一根。
斷了。
我伸手，揪住了她的頭發。
“嫂子？！你——”
第一個耳光。
清脆的，響亮的，沒有任何猶豫的。
她整個人被抽懵了。
第二個耳光。
反手。
另一邊臉。
對稱的。
“你瘋了嗎！”她尖叫起來，捂著臉，瞪大了眼睛看我。
我鬆開手，坐正身體，盯著前方。
我的手還在抖。
但我的聲音很平。
“顧甜甜，你剛才差點殺了我，也差點殺了你自己，也差點殺了這條路上不知道多少人。”
“我就是開個玩笑——”
“一百二十碼，國慶車流高峰，你從後麵捂住司機的眼睛。”
我轉頭看她，一字一字地說。
“你覺得這是玩笑？”
“你試試去大街上隨便找個出租車司機這麼乾，你看看人家報不報警。”
顧甜甜的嘴張了張，沒說出話來。
血從她額頭上流下來，順著鼻梁，滴在她的白T恤上。
她哭了。
那種放聲大哭，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那種。
然後她掏出了手機。
我以為她要打120。
畢竟頭破了。
但她沒有。
她撥出去的號碼，來電顯示三個字——
“媽媽”。
電話響了兩聲就接了。
“媽——”
她嚎了一嗓子，聲音都劈了。
“嫂子打我！嫂子扇我耳光！我頭都磕破了，流好多血！媽你快來救我！”
我坐在駕駛座上，聽著她聲淚俱下的控訴，感覺自己像在看一場行為藝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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