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五味堂
薑塵轉身推開執事閣的門，一步跨了出去，門在身後輕輕合攏。
他站在廊下，午後白晃晃的陽光兜頭澆下來，曬得他微微眯了眯眼。他抬起手遮了遮額前，正要邁步往台階下走，腳下卻忽然一軟。
他趕緊伸手扶住門邊那棵柏樹的樹乾，才勉強穩住身形。直到這時，他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渾身都在發軟。
不是那種累到極致之後肌肉酸脹的疲乏，而是一種從腦子深處往外一層層漫上來的空乏感，太陽穴一跳一跳地發脹，連帶視線都有些發虛。
方才在蒲團上凝神修煉了兩個多時辰，他全程繃著心神，一遍又一遍地聚攏靈氣、壓縮、凝液，失敗又重新來過。
那時候他渾身的勁兒都擰在一處，倒不覺得什麼，這會兒一旦鬆懈下來，所有被壓抑的倦意便像開了閘的洪水一樣湧上來，灌滿了四肢百骸。他靠著樹乾站了好一會兒，使勁眨了眨眼，才讓那股眩暈感慢慢退下去。
然後他聽見了肚子咕嚕嚕的低鳴。早上出門前他沒吃東西，本想著試試力氣就去吃飯，誰知道在執事閣裡一坐就是兩個多時辰，這會兒腹中空蕩蕩的，餓得他胃裡有些發疼。
他不再耽擱，鬆開扶著樹乾的手，沿著廊道往飯堂的方向走去。
執事閣離飯堂不算近，要先穿過白玉台的側邊，再繞過一排灰瓦的雜務房，順著一條鵝卵石鋪的小徑往東走約莫一盞茶的工夫才能到。
他腳下步子有些虛浮，走得不算快，風從遠處的山坳裡吹過來，帶著草木和泥土的氣味，迎麵撲在臉上，倒讓他精神了幾分。
飯堂是一棟很寬敞的建築，灰瓦白牆，麵闊足有十幾丈，門前立著兩根粗大的木柱，柱子上方的橫梁懸著一塊黑漆匾額，上書“五味堂“三個字，筆力遒勁。
此刻正逢午時飯點，門口進進出出的人絡繹不絕，除了薑塵這些新入門的弟子外，就是還沒修到練氣四層、未曾辟穀的外門弟子。
他跟著人流走進去，飯堂內部比外麵看起來還要寬敞，一排排長條木桌從東到西整齊地排列著。
此刻大半的座位都坐滿了，灰袍弟子們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處，有的埋頭扒飯，有的邊吃邊聊。
薑塵熟練的從牆角的架子上取了一個大隻粗瓷碗和一雙竹筷，擠到隊列裡排著，一點一點往前挪。
薑塵也不挑，把每個菜都往碗裡夾了一些，白米飯上麵堆得冒了尖，壓得實實的，四下張望了一圈，找了個靠角落的位置坐下。那地方挨著窗，位置偏，左右都沒坐人，正好清靜。
他低下頭，大口大口地扒起飯來，吃到半飽的時候，那股子從腦仁深處泛上來的空乏感終於緩緩褪去了。
他開始放慢吃飯的速度，一邊慢慢嚼著嘴裡的東西，一邊豎起耳朵，像往常一樣聽起周遭的動靜來。
他從小就養成了這個習慣。在家鄉的村子裡，他從不同其他孩子一處玩耍，更不會湊到大人堆裡主動搭話，想了解什麼事，就站在一旁安安靜靜地聽。
有人說閒話，有人議論事，有人抱怨東家長西家短，話頭多了，消息便也多了。
到了玄闕宗之後，飯堂就成了他獲取消息最好的地方——上千個弟子聚在一處吃飯，嘴巴在動，話也跟著往外冒，什麼新鮮事都藏不住。
離他最近的一桌上坐著五個少年，看打扮都不像是窮苦出身。領頭那個正拿筷子戳著碗裡的妖獸肉。
“這什麼味兒啊。”他低聲抱怨著，又不敢說太大聲，聲音壓得隻剩下氣音。“一股子土腥氣，我家的廚子要是做出這種東西來，早被我攆出門了。”
旁邊一個圓臉少年跟著附和：“可不是麼。”
“行了行了別說了。”第三個少年沒好氣地打斷他們，往嘴裡塞了一大塊肉，腮幫子鼓得像塞了顆核桃，含含糊糊地嘟囔。
“難吃也得吃啊。宗門給新弟子供應的妖獸肉都是專門處理過的，吃了對淬體有好處。外頭想買還買不著呢，你們還挑三揀四的。”
另外幾人被他這麼一說，雖然臉上還是一副不情願的神情，但手裡的筷子倒是動得更快了。
領頭的少年咬著牙把碗裡剩下的幾塊肉全扒進嘴裡，嚼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麵色有些發苦，可吞咽的動作卻沒有半分遲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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