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今晚這出戲，你唱得確實漂亮。”
“可我這種做外宅的，最怕以後說不清。所以凡是跟主君有關的銀錢往來，我都記得清清楚楚。”
“哪天，在哪兒，過了誰的手，一筆都沒漏。”
說完，我就在眾人愕然的注視下，直接叫人把賬匣抬了上來。
我抽出一本底冊，又拿出幾張簽押回執，攤開給他們看。
“八個月前，陸姑娘親自約我出去見過一麵。”
“那次她就提過，以後別走銀號，直接給她現銀，方便她在外頭花用。”
“我沒答應。”
“我防的，就是今天這種說不清的局麵。”
我把其中一張字據展開，遞給旁邊幾位離得最近的夫人。
“這是那天她親筆簽下的收銀回執。”
“上頭寫得明明白白，銀子照舊撥去原來那張銀號憑帖。”
“還有她那天留下的話。”
我頓了一下，語氣更淡。
“她嫌我多事，說什麼時候輪得到我開口，說我不過是她父親身邊養的一條狗。”
廳裡頓時安靜了一瞬。
那幾位夫人低頭一看字據，神色當場變了。
我繼續往下說：“可我還是照規矩多問了一句，那張憑帖是不是從前那張。她沒否認。”
“每月撥銀的底冊也在這兒。”
“三十兩，一月不差，一筆不少。”
“她要還是不認，我這裡還有更多回執、帖子和簽押字據，可以一張張拿出來對。”
我說著，目光落到陸嬌容臉上。
她那張臉已經白得發灰了。
“至於你拿出來那些醫案、催債帖——”
“做假賬，仿筆跡，偽造醫案，這些事並不難。”
“還有你生辰那天的禮，我也讓人送去了。”
“首飾送到哪兒，誰接的，誰簽的押，我這裡一樣查得到。”
我話一落，廳裡立刻嗡地炸開。
“原來是這樣……”
“那她剛才哭那一通，全是裝的？”
“真是嚇人，年紀輕輕，心思竟然這麼深……”
“要不是宋姑娘留了底，今晚真得被她活活冤死。”
剛才那些紮在我身上的目光，頃刻全轉了方向。
連陸聞璟的臉色，也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沒說話，隻把懷裡的人放了下來。
手指關節攥得發白，眼底壓著一團可怕的怒火。
陸嬌容再裝不下去，隻能慌忙睜開眼。
可她還是不死心，嘴唇發著抖，硬撐著要辯解。
“不，不是的，父親，她說的不是真的！那些字據，那些字跡，都是假的——”
“啪！”
一記耳光甩得又快又狠。
她後麵的話，瞬間斷了。
“父、父親……”
陸嬌容捂著發燙的臉，眼睛瞪得很大，滿臉都是不敢信。
陸聞璟盯著她，神色陰鷙得嚇人，開口一字一句，冷得滲人。
“我最恨別人算計到我頭上。”
“你今天該慶幸，你是我女兒。”
“每月那三十兩，給我全停了。事情沒查清之前，一文錢都不許再撥。”
“還有你背後替你出主意的那隻手，也給我一並查出來。”
“不！父親！父親——”
陸嬌容整個人一震，哭得發抖，拚命搖頭。
可在對上陸聞璟眼底那抹毫不掩飾的厭惡後，她雙腿一軟，直接跌坐在地，像是天都塌了。
……
這一夜，我坐在私宅榻邊，盯著燭火發怔。
陸聞璟什麼時候走到我身後的，我都沒察覺。
“想什麼呢，發呆成這樣？”
可我沒像從前一樣立刻起身迎他，隻是安靜看著那點火光。
他臉色微沉。
下一刻，人已經走到我麵前，垂眼把一隻羊脂玉鐲套到了我腕上。
“挺襯你。”
“算我賠禮。”
那鐲子水頭極好，一看就知道貴重。
要是換作從前，我早該笑著纏上去，軟聲哄他了。
可這一回，我隻是平靜地把鐲子摘下來，放回他手裡。
“陸家主。”
“你以前說過，要是哪天我不想跟了，隨時都可以走。”
“這話，現在還作數嗎？”
陸聞璟明顯頓了一下。
隨後他抬眼看我，臉上沒什麼表情，可那股壓人的氣勢卻重得叫人喘不過氣。
“有些話，說出口之前，最好先想清楚。”
我心裡一緊，卻還是笑了笑。
“我也不小了，總該給自己找條後路，定下來過日子。”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才緩緩眯起眼，聲音平得聽不出情緒。
“因為今天的事？”
“我已經讓人去查了。”
“真要是嬌容胡鬨，我自然會給你一個交代。該怎麼罰就怎麼罰，不會偏袒她。”
見我不出聲， 他俯身想來親我，語氣也緩了幾分，又成了平時那種哄人的樣子。
“別鬨了。”
“我再給你添一間鋪子，差不多就得了。嗯？”
可我偏頭躲開，抬手就把他推了回去。
那一瞬，他的臉色徹底冷了。
“還真把自己當回事了？”
“是我這些年太縱著你，才把你慣成這樣，不知輕重，恃寵而驕！”
說完，他一甩袖子，轉身就走。
當天夜裡，我便從那處宅子裡搬了出來，直接住進了客棧最好的房間。
我帶走的東西不多。
這些年攢下來的銀票和存據，我早就分門別類收好了。
原就是防著有朝一日陸聞璟厭了，我能立刻抽身，不必手忙腳亂。
那些銀子，夠我這輩子舒舒服服活著，便是下輩子也不愁吃穿。
沒幾天，生辰宴上那場笑話，就在高門大戶裡傳遍了。
外頭都在議論，說陸家那位姑娘為了爭父親的寵，竟裝窮扮慘，還把臟水往她父親養在外頭的女人身上潑。
這種事傳出去，最難看的自然還是陸聞璟。
所以他很快下了令，把陸嬌容關在宅子裡，不準邁出院門一步。
不管她怎麼哭鬨，怎麼求，他都沒鬆口。
一時間，這對父女鬨得很僵。
隻是與此同時，外麵又起了另一股風聲。
有人說，是我當眾衝撞了陸家家主，才會被他厭棄，從私宅趕了出來，如今算是徹底失寵。
我聽見這話，隻是笑笑。
無所謂。
我根本不在乎。
臉麵這種東西，對我這種拿錢辦事的外室來說，本就最不值錢。
若這些話能讓主君心裡順些，我也懶得計較。
那天，我正坐在酒樓雅間裡喝茶，一邊翻手裡的話本。
門口忽然停下兩個人。
一個女人帶著陸嬌容，站到了我桌前。
“你就是宋清黛？我有話要和你說。”
她抬手摘掉帷帽，露出一雙冷厲的眼。
來人不是別人，正是陸聞璟那位常年不在京中的前妻，裴素霄。
我麵色未動，隻彎唇笑了笑。
“不知裴夫人想說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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