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十九歲這年，未婚妻再次將狐族唯一的化形名額給了竹馬的弟弟。
她說：「他再不化形就沒機會了，你懂事點，再等一年。」
可她忘了，三十歲不化形便終生是半獸，今年也是我的最後一年。
全族宴席上，竹馬逼我拖著尾巴跳舞取樂，未婚妻冷眼旁觀勸我積福。
直到虛空撕裂，神域帝女踩著萬丈金芒落在我身前，親手替我係上神袍。
「欺他不能覺醒？狐族斷絕萬年的九尾祖脈，也是你們配辱的？」
狐族若想徹底褪去半獸之態，少不了引路人點醒。
其實規矩很簡單。
隻要那個人肯開口，賜下一個“成”字，化形就成了。
我的未婚妻雲映雪，正是這一代狐族裡最出眾的天才。
她得過神殿賜福。
所以每一年，她手裡都有一個引導別人的資格。
頭一年，我頂著耳朵，滿懷希望站到她麵前，問她一句。
“映雪，我能成嗎？”
她隻淡淡看了我一眼。
“不能。”
可話音剛落，她就轉身，把那個“成”字給了她的竹馬。
那人當場褪去半獸模樣，緊張得一把抓住她衣袖。
雲映雪回頭看我，眼裡還帶著幾分歉意。
“他今年生辰的願望，就是完成覺醒。等明年，我一定引導你。”
那時我信了她。
可第二年，她說自己要報恩，於是把名額讓給了族長的孫女。
第三年，她又說後輩該扶持，轉頭把機會給了才三歲的表妹。
第四年、第五年也是一樣。
她每回都有理由。
每回都說得體麵又周全，讓人連反駁都顯得不識趣。
這些年，身邊的人一個接一個脫去半獸態。
隻有我，還拖著尾巴活著，像個格格不入的笑話。
偏偏狐族若過了三十還沒覺醒，這輩子就再沒機會。
今年，她看著竹馬發紅的眼睛，又一次來勸我。
“懷瑾的弟弟已經二十九了。你再等等，最後一年，好不好？”
可她忘了。
今年的我，也二十九。
我垂下眼，平靜應了一聲。
“好。”
這一次，我不要她的引導了。
她這個人，我也不要了。
……
“從淵，別說這種氣話。”
雲映雪的聲音從頭頂落下來。
她伸手替我順了順耳邊的絨毛，動作很輕，像在哄我。
我偏過頭，直接避開。
她顯然根本沒把我的話放在心上，隻當我又在使性子。
“我沒說氣話。”
我盯著石桌上的茶盞，語氣平得沒有起伏。
族長立刻拄著拐杖上前，重重歎了口氣，擺足了長輩架子。
“從淵，你這孩子就是倔。”
“懷瑜先天不足，今年再不能進階，怕是命都懸了。”
“你當兄長的，讓他這一回，又能怎麼樣？”
林懷瑾就站在雲映雪身側。
他眼底的得意藏都藏不住，偏偏臉上又做出一副快哭出來的樣子。
“從淵兄，都是我不好。”
“是我求映雪把名額給懷瑜的。”
“若你因此怨我，我現在就帶懷瑜離開狐族領地。”
“就算他死在外麵，也絕不留在這裡礙你的眼。”
話說到這裡，他膝蓋一軟，作勢就要跪下。
雲映雪立刻伸手扶住他，語氣溫柔，卻半點不容置疑。
“懷瑾，別這樣。”
“從淵向來識大體，不過是一時想不開罷了。”
識大體。
這三個字，生生壓了我五年。
我看著他們三個人站在一處，隻覺得荒唐又可笑。
雲映雪從來都是這樣。
她總能神色平靜地，把刀一點點捅進我心裡。
“隨你們怎麼想。”
我轉身往石室裡走，尾巴拖在身後。
雲映雪很快跟了進來。
她手裡還提著一隻精巧食盒，盒蓋沒開，果香卻已經溢了出來。
“今天是你二十九歲的生辰，我特地進山替你摘了魂果。”
她把食盒放上桌案，說話的口氣，像在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
我連一眼都沒看，隻低頭去收拾石床上的幾件舊衣。
“拿走，我不要了。”
她眉心微蹙，像是根本不明白，我為什麼會這樣冷淡。
片刻後，她又從袖中取出一隻玉雕小狐，輕輕放到我的包裹旁邊。
“這個給你解悶。”
“等明年，我一定替你辦一場全族最風光的覺醒大典。”
“到時候讓你體體麵麵，做我雲映雪的夫君。”
又是明年。
這句話，我已經聽了整整五年。
最開始，她說是報恩。
後來，她說要提攜後輩。
再往後，就成了她口中的大義。
到了今天，為了竹馬的弟弟，她甚至連多編一個借口都嫌麻煩。
正這時，林懷瑾身邊的隨從端著木盤走進石室。
盤裡擺著一件墨色的狐狸皮鬥篷。
“沈公子，我家公子說天涼了。”
“您如今還是半獸態，這鬥篷雖是公子從前穿舊的，但料子厚實。”
“正好能替您擋擋寒氣。”
嘴上說得好聽，是來送衣服。
可實際上，不過是拿打發寵物的舊東西來羞辱我。
我冷眼看著那件鬥篷，還沒出聲，雲映雪已經先一步接了過去。
“懷瑾做事一向周全。”
“這料子也暖，從淵，你先披上試試。”
她竟真覺得這是關心。
看著她這副理所當然的模樣，我心裡最後那一點念想，也徹底斷了。
“別人穿過的東西，我不要。”
我一字一句，說得很清楚。
雲映雪臉色微沉。
可她語氣依舊溫和，隻是裡麵多了幾分責怪。
“從淵，懷瑾也是一片好心，你何必把話說得這麼難聽？”
“難聽？”
我扯了扯嘴角。
“雲映雪，你把本該屬於我的引導名額給了別人，又拿別人不要的舊物來羞辱我。”
“現在你問我，到底是誰說話難聽？”
她長長歎了一口氣，像是在看一個怎麼都講不通道理的人。
“你若一定要這樣計較，那我也沒什麼可說的。”
“你自己先冷靜兩天吧。”
說完，她轉身便走，沒有半分停頓。
到了門口，她又丟下一句。
“明天是懷瑜的覺醒大典。你身為族中兄長，務必要到場觀禮。”
覺醒大典的前一晚，狐族駐地燈火通明。
四處都熱熱鬨鬨的，笑聲一陣接一陣，所有人都盼著明天那場盛會。
隻有我一個人縮在角落，坐在青石上，看著人群從眼前穿過去。
路過的人總會朝我這邊瞥上一眼。
有的眼神帶著憐憫，有的卻毫不遮掩地瞧不起。
“馬上二十九了，還留著尾巴，真是把狐族的臉都丟儘了。”
“雲大人那樣的人物，怎麼可能真娶一個半獸廢人。”
那些議論不停往耳朵裡鑽，一句壓著一句。
我一句都沒回，隻低下頭，舔了舔爪尖上的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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