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死就死吧
太子府的請柬，用的是灑金箋，帶著一股矜貴的熏香，措辭客氣又透著不容拒絕。
“賞鑒西域異寶，論詩賦詞”。
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紮在蕭寒的神經上。
剛經曆西苑走水、軍器監盤問、祥瑞忽悠這一連串驚心動魄，氣還沒喘勻，文化考核又來了，還是太子的主場。
這擺明了是場鴻門宴。
太子恐怕是聽說了秋狩和軍器監的事，想親自掂量掂量他這個突然開竅的三弟，到底有幾斤幾兩。
躲是躲不掉的。
蕭寒捏著請柬，隻覺得這薄薄的紙片重逾千斤。
“小祿子，”他有氣無力地喊，“給本王……磨墨。”
“殿下，您這是要……”
小祿子看著自家殿下那副視死如歸的表情，心裡直打鼓。
“臨陣磨槍，不快也光！”
蕭寒咬牙切齒，鋪開紙，抓起毛筆，“把《三字經》、《千字文》還有那幾本雜記都給本王拿來！再把你知道的，稍微有點文名的詩詞，給本王念幾句！”
他就不信了，一晚上死記硬背，還摳不出一兩句能應景的！
這一夜，昭陽殿的燈亮到了後半夜。
蕭寒對著那些天書般的文字，眼睛都快看成鬥雞眼，嘴裡念念有詞，都是些支離破碎的句子。
“關關雎鳩……後麵是啥？”
“床前明月光已經用過了……”
“鋤禾日當午好像不合適……”
小祿子在一旁陪著，哈欠連天，還得時不時提醒：“殿下，這句是寫景的……”
“殿下，這句好像是悼亡詩，不吉利……”
主仆二人折騰到快天亮，蕭寒腦子裡除了更亂的一團漿糊，就隻剩下葡萄美酒夜光杯和春風不度玉門關這兩句因為特別順口而頑強存活下來的詩。
至於它們出處是哪兒，全文是啥，一概不知。
第二天，蕭寒頂著兩個濃重的黑眼圈，穿著一身勉強合身的皇子常服，揣著一顆七上八下的心，來到了太子府。
太子府邸比他的昭陽殿氣派多了，飛簷鬥拱，雕梁畫棟，往來仆從如雲，規矩森嚴。
被引著穿過幾重庭院，才來到一處臨水的花廳。
廳內已是絲竹悅耳，笑語喧嘩。
太子蕭銳一身杏黃常服，坐在主位，麵容俊朗，氣質溫潤，正與幾位衣著華貴的賓客談笑風生。
見蕭寒進來，他含笑點頭示意，態度親和，看不出絲毫敵意。
下首坐著幾位文人模樣的官員，還有兩個服飾明顯異於中原、高鼻深目的西域胡商，想必就是異寶的主人。
此外，作陪的還有幾位宗室子弟，其中就有那個嬌蠻的四公主蕭婉，正眨巴著大眼睛，好奇地打量著蕭寒。
蕭寒硬著頭皮上前見禮：“臣弟參見太子殿下。”
“三弟來了，不必多禮，快請坐。”
太子笑容和煦，抬手示意他坐在自己左下首的位置，頗為看重，“今日難得閒暇，請幾位先生和西域來的朋友過府一聚，賞玩些新奇玩意兒，隨意賦詩助興，三弟才思敏捷，正好一同品鑒。”
才思敏捷？
蕭寒屁股剛挨著凳子，聽到這四個字差點沒滑下去。
他乾笑著應和：“太子殿下過譽了，臣弟……臣弟隻是略通皮毛，今日是來向諸位大家學習的。”
幾位文官捋著胡須，含笑點頭，一副年輕人謙虛好學是好事的模樣。
那兩個西域胡商也好奇地看著這位近來風頭頗盛的三皇子。
寒暄片刻，太子便命人將西域異寶請了上來。
那是幾個打開的錦盒，裡麵盛放著色彩絢爛的巨大寶石、雕刻繁複的金器、還有一尊晶瑩剔透、在光線下流轉著七彩光芒的琉璃馬。
眾人都圍上去觀賞，嘖嘖稱奇。
蕭寒也混在人群中，跟著點頭，心裡卻在瘋狂吐槽：
這不就是玻璃嗎？還是雜質挺多的那種，寶石切割工藝也一般般，放現代地攤上都嫌占地方！
然而嘴上卻不得不跟著誇：“果然瑰麗非凡，西域匠人巧思，令人驚歎。”
太子似乎很滿意眾人的反應，笑道：“寶物雖好，終是死物。我中原文化，博大精深，詩詞歌賦，方能傳情達意，流傳千古。今日既有異寶增色，豈可無詩詞助興？不若就以這西域、寶器或駿馬為題，諸位各展才情，賦詩一首，如何？”
來了！果然來了！
蕭寒心裡咯噔一下，頭皮瞬間發麻。
幾位文官已是摩拳擦掌，躍躍欲試。
那兩個胡商也露出感興趣的神色。
一位年紀稍長的文官率先開口，捋須吟道：“琉璃光彩耀華堂，異域奇珍渡遠洋。願化天駒馳萬裡，駝鈴古道續輝煌。”
“好！”
眾人紛紛叫好。
雖然有點老套，但應景，工整。
又一位稍年輕些的官員接著吟誦，用詞更為華美，引經據典，聽得蕭寒雲裡霧裡，隻能跟著拍手。
太子含笑聽著，目光偶爾掃過蕭寒，帶著鼓勵的笑意。
很快，眾人都坐了一圈，目光自然而然地集中到了至今一言未發的蕭寒身上。
“久聞三殿下詩才別具一格，今日可否讓我等再開眼界？”
一位文官笑著拱火。
“是啊三皇兄！快作一首！要像上次那樣……嗯……別具一格的！”
四公主蕭婉也興奮地催促，她還在惦記那飛入蘆花都不見。
太子也笑道：“三弟，不必拘束，隨意即可。”
蕭寒手心全是汗。
腦子裡那點存貨瘋狂翻滾。
《憫農》？不對題！
《靜夜思》？用過了！
《詠鵝》？更離譜！
怎麼辦？怎麼辦？
就在他急得快要冒煙的時候，目光無意中掃過那尊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的琉璃馬，又看到旁邊案幾上擺著用來待客的玉杯，那句背得最順口的詩猛地蹦了出來！
死就死吧！
他深吸一口氣，端起案上的酒杯，猛地站起身，臉上努力擠出一絲豪邁不羈的表情，朗聲道：
“葡萄美酒夜光杯！”
第一句出來，聲調倒是挺高，氣勢也足。
眾人微微一愣，隨即點頭，以酒起興，倒也算切題，雖然直白了點。
太子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依舊微笑著等待下文。
蕭寒卡殼了。
下一句是什麼？
忘了！完全想不起來！
全場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他。氣氛有點尷尬。
蕭寒額頭冒汗，騎虎難下，隻能硬著頭皮，根據自己的模糊印象，瘋狂回憶。
他猛地將杯中酒一飲而儘，嗆得他差點咳嗽，然後把酒杯往案上重重一頓，用更加慷慨激昂的語調，接了下去：
“欲飲琵琶馬上催！”
眾人眼神微變，這第二句似乎有點意思了？
畫麵感出來了。
蕭寒感覺自己找到了狀態，繼續揮著手臂，加大音量，把自己想象成個戍邊將士：
“醉臥沙場君莫笑！”
這句吼出來，帶著一股蠻橫的悲壯感。
廳內頓時一片寂靜！
沙場？
這轉折有點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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