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哪來的野路子神醫
烈日把柏油路曬得直冒青煙。
救護吉普車停在路旁，車門還敞著。
王振華提著白鐵皮醫藥箱大步奔過來，腳底下的千層底布鞋踩在碎石子上哢哢作響。
他胸口劇烈起伏，白大褂裡頭的的確良短袖襯衫全被熱汗浸透了。
他是軍區總醫院的大夫，又是李國手跟前帶了七年的關門弟子，平日裡在省城各大機關走動，走到哪兒都是受人敬重的座上賓。
今天接到軍區緊急電話，說薛老首長在進山路上突發急症，他魂都快嚇飛了。
薛鐵漢不僅戰功赫赫，還是自己師父幾十年的老戰友。
真要死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荒山野嶺，誰也擔不起這個乾係。
王振華撥開圍著的兩名警衛連戰士，一眼就瞅見柏油路上那灘冒著腥臭熱氣的黑血。
那血塊烏黑黏稠，散發出一陣陣爛肉般的酸腐氣味。
薛鐵漢靠坐在吉普車前輪底下，前胸的軍便服扣子崩開了好幾顆，胸口有一塊青紫印子。
兩隻手掌平攤在膝頭，十個手指尖能看到暗紅的血珠子。
更嚇人的是，老人的天靈蓋正中央，往外滲著血珠。
王振華腦門子上的青筋突突直跳。
“胡鬨！”
“簡直是無法無天！”
他把藥箱往地上一摔，轉過身指著警衛員小吳的鼻子怒斥。
“小吳，你跟在首長身邊多少年了，紀律條例都背到狗肚子裡去了？”
“百會穴乃是諸陽之會，腦髓重地，你們居然敢任由外人在首長頭上放血！”
“這心口上又是怎麼回事，青紫了一大片，這是救人還是嫌首長走得不夠快！”
站在一旁的秘書小李趕忙湊上前，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鏡，抬手指著路邊大樹陰涼地裡的母女倆。
“王醫生，您可算趕到了。”
“剛才首長心跳呼吸全停了，這兩個從深山裡鑽出來的母女非說首長是中了毒。”
“小丫頭拿著粗針在首長腦袋上紮，還跳起來用拳頭硬砸首長的心窩子。”
“我好心上前攔阻，那個當娘的還出言威脅，說什麼開槍就讓首長陪葬。”
沈棲真手裡拄著那根青竹杖，倚在大槐樹粗糙的樹乾上。
三伏天暑氣逼人，周遭樹葉曬得打卷，她身上卻嚴嚴實實裹著那件的舊棉襖。
悠悠兩隻小肉手緊緊拽著布兜帶子，跨前一步擋在母親身前，圓鼓鼓的腮幫子氣得鼓起來。
“你才是大騙子，戴副眼鏡裝斯文。”
“老爺爺剛才胸口堵著血疙瘩，喉嚨管裡連半點熱氣都進不去。”
“要是按你們那套法子慢騰騰灌藥水，老爺爺早就去閻王爺那裡報到了。”
“不知恩圖報就算了，還倒打一耙，我看你的良心都被狗叼走了。”
王振華行醫多年，接觸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哪曾被一個四歲大的毛丫頭指著鼻子這般數落。
“我是省城軍區總院的主治醫師，治病救人憑的是西醫病理和脈案依據。”
“心脈衰竭本就是千鈞一發的大病，用這種蠻橫手段胡亂折騰出了事誰負責？”
“今天老首長要是真有個三長兩短，你們母女倆誰也別想走出這片山。”
沈棲真緩緩直起身子，竹杖在碎石地上頓了頓。
“病人麵泛紫黑，舌苔厚膩焦黑，齒根滲血，分明是陰毒入血、直逼心脈的危象。”
“你所謂的科學救治，不過是照本宣科灌些擴張血管的猛藥。”
“毒血本就堵在膻中大穴，你強行催動心脈，隻會讓毒素更快攻破心房。”
“若無三棱針放血泄熱，若無那一拳震碎淤血團塊，他現在已經是一具冰涼的屍首了。”
沈棲真吐字清晰沉穩，每一句話都像重錘，精準砸在醫理的要害上。
王振華臉色一陣紅一陣白。
他咬緊牙關，蹲在薛鐵漢身側，伸出三根手指搭在老人的寸關尺三部。
指端傳來的脈搏雖然略顯微弱，卻節律整肅，沉穩有力。
他換到左手重新切脈。
兩手脈象平和相符。
心氣回轉，生機重聚。
這根本不是碰巧撞大運能解釋得了的結果。
百會穴放血降壓，十宣穴疏導末梢經絡鬱結，那一拳更是精準擊打在氣血鬱結的樞紐上，硬生生把卡在喉管下方的血塊震了出來。
這種對經絡走向和穴位深淺的拿捏，哪怕是行醫五十年的老宗師，也未必敢在毫無醫療設備的荒郊野地裡施展。
而剛才動手行針的，居然是眼前這個隻有四歲大的女娃娃。
王振華手指發僵，喉嚨乾澀得說不出半句話來。
薛鐵漢靠在輪胎上，胸膛沉重地起伏了幾下。
他吐掉嘴裡殘留的鐵鏽味，抬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水。
“振華。”
老人的嗓門帶著一股久經沙場的粗糲。
王振華連忙收手站起，低下頭弓著背。
“首長，您……您感覺胸口順暢些了沒有？”
“順暢多了，像是把壓在胸口幾十斤重的大石頭給搬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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