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完）
第2章
邊界裁決
天沒亮透，李滿存就來了。他蹲在辦公室門口的台階上，筆記本攤在膝蓋上，手電筒咬在嘴裡照著上麵的字。我推門出來的時候，他猛地站起來，手電差點掉地上。
"林叔，張老五和劉長河又吵了。天不亮就開始了。"
"吵什麼？"
"還是那堵牆。張老五說劉長河半夜又往外挪了半塊磚。"
我往曬場那頭看了一眼。天邊剛泛起魚肚白，張老五家門口站著兩個人影，隔著一道矮牆，一個在裡一個在外，聲音不大，但能聽出火藥味。我拍了拍滿存的肩膀："走。"
張老五家的院門開著。他蹲在門檻上抽煙，煙灰落了一地，腳邊是一道新劃的白線——大概是他自己半夜畫的。看見我來，他媳婦從灶間探出頭，把掃帚靠牆放了。
"林書記，您來得正好。"張老五把煙掐了，站起來往屋後走，"地在那頭。"
坡地上堆著幾塊碎石頭，石頭底下壓著一道歪歪扭扭的土埂。張老五走過來，用鞋尖碰了碰最底下那塊石頭："原先的牆在這條線往裡兩尺。那年下暴雨的晚上，他搬過來的。牆倒了，界石也找不著了。"
"老周來看過？"
"來過兩趟。"張老五冷笑了一聲，"回去就沒下文了。"
我蹲下來，把碎石撥開。底下有一條舊泥線，顏色比周圍的土深，如果不仔細看很容易當成陰影。李滿存蹲在另一頭，掏出鉛筆在紙上畫了一道簡圖，站起來遞給我："往前挪了大約三十公分。暴雨衝垮的牆，裂縫是斜的。他這一截，切口是直的，磚縫裡還有半乾的水泥。"
我手指沿著那道舊泥線劃過去。三十公分。農村人為了三十公分的地能吵三代人，但劉長河選的時機太巧了——暴雨夜，牆倒了，界石沒了，死無對證。如果不是張老五記得當年那堵牆的走向，這三十公分就永遠姓劉了。
"劉長河在家？"
"在。"張老五的媳婦在後麵應了一聲，聲音壓得很低，"院門沒關。"
我往劉長河家走的時候，滿存跟在後麵，走了幾步忽然拉住我袖子："林叔，您等一下。"他從褲兜裡掏出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幾塊碎水泥渣，"我剛才從張老五家牆縫裡摳的，乾透了，至少三天以上的。劉長河說是暴雨那晚挪的？暴雨是上個月的事。但磚縫裡的水泥乾透了，說明動工的時間比暴雨晚。"
我把那幾塊水泥渣在手心掂了掂。三天前乾的活，推到一個多月前的暴雨身上——劉長河不是借天災占地，他是硬占，占完了再編個理由。
劉長河家的院門果然沒關。院子裡，搪瓷缸子端在手裡，茶已經涼透了。我走進去，他沒抬頭，像是早就在等我。
"你往前挪了三十公分。"
他喝了一口茶，沒咽，含了一下吐回去。"你聽誰說的？"
"我看過了。"
"你看了就能拆我的牆？"
"檔案在鎮上，我去查。"
他站起來，把剩下的茶水潑在地上。進屋，出來，手裡多了一張折過的紙，邊角磨得毛了。"你看看。"他把紙往我麵前一懟。
我接過來掃了一眼。宅基地登記表，名字是劉長河，登記日期是三十年前，界址線劃在現在這堵牆的位置。紙是真的，章是真的，但日期不對——這張表的紙質和印章格式是三年前那批重新登記時用的，不是三十年前的原始檔案。
我沒拆穿他。把紙疊好遞回去："你這張表，哪年辦的？"
他盯著我看了幾秒鐘，把紙抽回去。"你去查原始檔案吧。查到了再來找我。"他轉身進屋，沒關門。門框上掛著一把舊鎖，鎖扣和環扣之間夾著一根火柴棍。
我在院門口站了一會兒，伸手把那根火柴棍抽了出來，在指間轉了轉。鎖是新的，鎖扣光潔沒有鏽跡，說明這把鎖不常合上。火柴棍是故意夾在那裡的——門不鎖，但留個"鎖了"的假象。這院子裡有東西他不想讓人隨便進，但又不能讓門真的鎖死。
我把火柴棍輕輕放回原處，轉身走了。
回村委會的路上，滿存一路小跑跟著我："林叔，咱們現在去鎮上？"
"明天去。"
"規劃呢？"
"後天交。"
"一天夠寫？"
"夠。"
我在村委會門口拐了個彎，往趙大爺家走去。滿存愣了愣，沒跟上來。
趙大爺家院子裡，粉條鋪了半竹匾。他蹲在竹匾旁邊，頭也沒抬。手指在一根根半乾的粉條之間穿行，把粘連的地方逐一分開，動作很慢，慢得幾乎看不出他在動。
"你來啦。"
"嗯。"
我蹲下來，接過他手裡的粉條。他翻了三把，我第四把才跟上，手勁還是重了一點，捏斷了一根。趙大爺沒說話，把斷掉的那截擱在一邊，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繼續翻他的粉條。
"你昨天到村裡，有一個人沒來曬場。"
"誰？"
"劉巧。"他說完沒有看我，手上的活也沒有停。"你今天要去鎮上查檔案？"
"查劉長河家的宅基地。"
"那檔案你查不出名堂。"趙大爺把一根粉條從黏連中分開，指腹順著粉條的弧度推了一下，"那堵牆是三年前移的。你查三十年前的登記表沒用，查不到那三十公分是怎麼過去的。你得查鎮上的測量記錄，那批記錄是當年暴雨之後重新測的。老周手裡有，他沒拿出來。"
"為什麼？"
"因為那是老周簽的字。"趙大爺停下來，把手上沾的粉漿在圍裙上擦了擦，"老周是劉長河的表姐夫，你不會不知道吧。"
我不知道。曬場上的人越聚越多的時候，沒有一個人告訴我。老周也沒說。我想起那天他站在人群邊緣說"這事得問守拙"的樣子，那時候他的語氣很平靜，但此刻想起來，那份平靜裡藏著一種東西——他知道真相，但他不能自己翻出來，隻能等我來翻。
"我明天去鎮上。"
"你去了也是白去。"趙大爺把手裡的粉條擱進竹匾裡，"鎮上的人不會把記錄給你，你才來幾天。你得帶一個人去，一個能說話的人。"
"滿存？"
"滿存行。他在村裡時間長，鎮上的辦事員認識他。你帶上滿存，他不用開口，你說話，他站在旁邊，辦事員就知道你搭的是哪條線。"趙大爺站起來，從屋裡端出一碗粉條湯放在台階上，"你在鎮上的時間不長，把事辦完就走，別讓鎮上的人覺得你要動什麼大工程。老周簽過字的事，你自己先別翻。"
"那你覺得我該拿它怎麼辦？"
"先查。查到了再說怎麼用。你手裡有一張底牌，總比空手回來好。"他端起粉條湯喝了一口，放下碗，把粉條重新鋪進竹匾子裡，"劉巧那封信的事，你知道多少？"
"滿存跟我說了個大概。"
"她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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