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拆彈書記
咣一聲。搪瓷缸子砸在青石板上的時候，茶水潑了我一褲腿。
我腳還沒站穩。
缸子癟了，滾到牆根底下停住。搪瓷麵磕掉了一塊，露出底下的黑鐵皮。我認得扔缸子的人。劉長河，小學同學。
"槐樹莊不歡迎你！"他站在三步開外，灰夾克袖口磨成了流蘇。
我彎腰把那隻癟缸子撿起來。缸底還剩半口涼茶，帶著苦沫子。我端起來喝了。
"缸子回頭買個新的賠你。"我把缸子塞回他手裡。他沒接，我硬塞進去。他攥著缸子站在原地，手背上的青筋跳了兩下，但沒有摔。
三十年沒見，他老了，我也老了。但那句話沒變。
我轉身往村委會走。剛邁出兩步，他在身後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林守拙，你放著省城好好的退休日子不過，你回來折騰什麼？"
這次他沒有用缸子砸我。他用這句話砸我。
問題是，我答不上來。
趙大爺從院門口走出來，手裡端著一碗茶，看了一眼地上的水漬。"長河，人家剛到。"
"我就是讓他知道，這地方不是他該來的。"
趙大爺走到我身邊，不緊不慢地說了一句："這回來的，跟前麵那幾個不一樣。"
聲音不大，但曬場上夠安靜，每個人都聽得見。趙大爺是村裡最老的一輩，一輩子沒說過虛話。他這句話，是在給我鋪台階。
曬場上的人越聚越多。我大致數了數人頭，二十七個。全村常駐不到兩百，今天來了七分之一。看熱鬨的，也是來掂我斤兩的。
風從曬場那頭吹過來，苦楝樹的葉子翻了一下，又停住了。
人群最外圈，苦楝樹底下，站著一個又黑又瘦的男人，雙手插在口袋裡，褲腳卷到小腿，沾著青灰色的塘泥。他看了全程，沒動，沒出聲，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他旁邊兩步遠，一個白淨的年輕人攥著筆記本，像是想擠進來又沒好意思。李滿存，村裡唯一的大學生，去年畢業回村。我在資料上見過他的照片。
我正要收回目光，人群外圍傳來一個女人的聲音："讓一下。"
一個紮低馬尾的女人從人群後麵擠過來，三十多歲，手裡拎著個保溫袋。她把保溫袋往我懷裡一塞："剛出鍋的，趁熱吃。"說完轉身就走。
旁邊老周低聲說："田桂花，村婦聯主任。聽說你回來，一大早就燉上了。"
保溫袋口冒著熱氣。這是我到槐樹莊吃到的第一口熱乎東西。
我推門進了村委會。老周走前前麵，到了後麵，拿快速拿出一份張紙，紙邊已經皺了。
"守拙哥，你來的真是急，有三件急事。"他把通知放在桌上。
"第一，縣裡最後通牒，三天之內要把一村一品產業發展規劃。"
"第二，劉長河閨女劉小燕，跟女婿王軍鬨離婚。王軍被劉小燕出軌的養蜂人打了，兩根肋骨骨裂，人還在縣醫院躺著。今天下午王軍家的人要來。"
"第三，張老五家的宅基地跟劉長河家扯了三年。林守拙牆被暴雨衝垮之後，往前挪了三十公分。張老五媳婦說你要是不管，她就去鎮上告。"
我坐下來，倒了杯水。水是涼的。
"還有——"老周把聲音壓低了半度，"你來之前，有人往鎮上遞了封匿名信，說你回來是撈錢的。"
他從抽屜裡取出一張紙條，推到桌麵上。紙是普通的橫格紙，上麵一行字：
"林守拙回村三年，夠買三套房。"
字跡端正工整，一筆一劃像是練過硬筆書法。越工整的東西越假，真正要告密的人不會出賣自己的筆跡。他在炫耀，炫耀從容，炫耀他在暗處而我在明處。
我把紙條折好，放進襯衫口袋，貼著胸口。
"下午王軍家的人來了，先到我這兒。"我說。
"行。"
"還有一件事，"老周猶豫了一下，"馬國棟在塘邊住了十三年。沒有本村戶口。他跟劉巧同居著，但兩個人……沒有領證，也沒有那層關係。村裡人都知道，但誰也沒捅破。"
馬國棟。劉巧。
這兩個名字在心裡碰了一下，像兩塊石頭擱在一起，發出悶響。
當年我和馬國棟爭過劉巧。劉巧誰也沒選，後來馬國棟回了槐樹莊，劉巧也回來了。兩個人就這麼不清不楚地過了十三年。馬國棟怕我，怕我回來翻舊賬，怕我把他沒有戶口的事擺上台麵。
"下午的事先辦了再說。"我把水喝完，杯子放下。
下午兩點，王軍家的人到了曬場。
五個人，王軍的父親站在中間，五十多歲，平頭，穿一件洗得發白的藍襯衫，領口係到最上麵一顆扣子。他沒進村委會院子，站在曬場正中央。聲音不高，但每一句都砸得住：
"劉長河！你閨女乾的好事！跟野男人通奸，把我兒子打進醫院！你躲著算怎麼回事！"
劉長河沒出來。劉小燕蹲在自家門口，手裡攥著一根苦楝樹枝，已經折成好幾截了。腳邊落了一地斷枝。
我走過去，在王軍父親麵前站定："我是新來的書記。有什麼事跟我說。"
他上下打量我："你能管？"
"你先說。說完你覺得我管不了，你再去鎮上。"
他沉默了兩秒。"我兒子在縣醫院躺了三天。劉小燕跟那個養蜂的野男人搞在一起，被我兒子撞見。那野男人抄起蜂箱蓋子就往我兒子頭上砸，左臂骨折，兩根肋骨骨裂。人跑了，連個影子都找不著。"
"養蜂人叫什麼？哪來的？"
"外地人！來村裡養了半年蜂，砸完人就跑了！"
劉小燕終於抬頭了。她沒有看王軍家的人，也沒有看我。她看著遠處魚塘的方向，聲音很小，但曬場夠安靜：
"他說帶我去雲南。我信了。"
曬場上二十幾口人，誰都沒出聲。五個字像石子丟進深井，等了半天沒聽見回響。
王軍父親身後那個年輕女人憋不住了："信了？你有夫之婦信野男人的話？你還要不要臉"
"夠了。"我說。
那女人還要張嘴，王軍父親抬手攔住了。他盯著我看了幾秒："你是新書記，我給你麵子。醫藥費誰出？那個野男人跑了，你們村上的事管不管？"
"管。"我說，"七天。你給我七天。醫藥費劉長河家全額墊付。養蜂人的下落我給你一個說法。七天不夠，你去鎮上告。"
"七天？"
"七天。七天之內錢不到位，人找不著，你帶人來拆我的辦公室。"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身後的人等他表態，曬場上的人也等他表態。他轉身走了。五個人跟在後麵，腳步聲在水泥地上踩出噗噗的悶響。
人群散了。三輪摩托突突突往村口開，靠在院門框上的人直起身子轉身進了院子。兩分鐘之內散得乾乾淨淨。
劉小燕站起來，轉身進了院子，把門關上了。門縫裡傳來一聲很輕的抽泣。
我站在門外，口袋裡的匿名信貼著胸口，硌得生疼。
人群散儘之後，趙大爺沒有走。他坐在苦楝樹底下的石頭上，像在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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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累太別，天一第"。遍一了看又條字張那起拿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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