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碎紙片從半空中飄落的時候，她什麼都沒想。
她隻是看著那些白色的、不規則的小東西在她麵前緩緩下落。
江父的嘴一張一合：“你現在就跟我們回家，明天跟我們一起去接一舟出獄！”
那一刻，腦中繃到極致的弦斷了。
江雲歌不知道哪裡來的力氣，伸手就掄起了病床邊的輸液杆朝他們掃了過去。
“憑什麼？我到底是不是你們親生的？你們是不是要逼死我？！”
一時間，尖叫和咒罵充斥了整個空間。
“鎮定劑”“瘋了”無數不同的字眼像是水草一樣朝她糾纏過來。
她的手腳被綁住，口鼻好似也被堵住了呼吸。
冰冷的液體被推進身體，她再次陷入無力的黑暗。
再睜眼，是天明的時候。
她看著窗外，陽光很好，江母守在旁邊。
意識慢慢回籠，她掀開被子就要下床：“我要去補辦準考證，要來不及了。”
江母按住她，她聲音很輕：“你爸把證件都收起來了，雲歌，你聽話。”
“一會兒你爸跟你大姑就把你表哥接過來了，你好好認個錯，其他的再說……”
認錯？她直到現在，都不知道她做錯了什麼。
或許她唯一的錯，就是出生在這樣惡心的家裡。
江雲歌眨了眨乾澀的眼，連哭都哭不出來。
良久，她啞聲道：“媽，我餓了，你去幫我弄點吃的吧！”
江母鬆了口氣，幫她掖了掖被角：“好，我就知道，你最懂事聽話。”
等她走後，江雲歌看向一旁的書包，從書包內裡的夾層中拿出了她寫的那封信。
很早的一封信了，墨跡都有些褪色。
就像她一點點失去色彩的人生。
那是她花了一整個暑假，滿心歡喜想要給許應淮的回信。
可後來，一切都戛然而止在那場噩夢裡。
她攥緊信，卻像是有什麼東西從心臟處一點點流逝。
她穿好鞋，走出病房。
剛走出幾步，她竟又碰到了許應淮。
他穿著白T恤，清清爽爽，好像靠近他就能聞到陽光的味道。
他的目光落在她身上的病號服上，又落在她蒼白的臉上，最後定在她眼睛下麵那片青黑的陰影上。
“你還在住院？”他問。
聲音裡沒有嘲諷，也沒有關心，聽不出什麼情緒。
“嗯。”江雲歌問，“你呢？”
他頓了頓，語氣平靜：“我來看病人，現在要回去了。”
又是一陣長久的沉默。
忽然他問：“你……還能高考嗎？”
這句話問得很輕，卻讓她鼻子一酸，幾乎就要維持不住臉上的笑容。
她用力點頭：“當然，醫生說我隻是熬大夜複習透支太多了。”
“沒事，家裡人已經去給我辦出院了，我肯定不會錯過高考的。”
許應淮怔怔看了她許久，然後就聽他說：“好好休息，我走了。”
就在擦肩而過時，江雲歌叫住了他。
“許應淮。”
他腳步停了，沒有轉身。
她說：“高考加油。”
他沒有回頭，隻是隨風飄來三個字：“你也是。”
然後他走了。
江雲歌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消失，眼眶慢慢溫熱起來。
真好，最後還能再見他一麵。
她不再遲疑，走向樓梯間，一步步向上攀爬，直至上了天台。
天台上很空，隻有幾個排風的鐵箱子孤零零地蹲著。
牆角沒有塗鴉牆。
這裡不是學校的天台，沒有許應淮寫的那行字。
沒有【江雲歌，一起上同一所大學吧！】。
什麼都沒有。
江雲歌走到天台邊緣，低頭往下看。
下麵是醫院的花園，有人在散步，有老人在曬太陽，有小孩在跑。
他們都很小，小得像螞蟻。
風很大，吹得她站不太穩。
她後退了兩步，靠著排風箱坐下來，從口袋裡掏出那封信。
許應淮。
你知不知道，我書包夾層裡，有一封寫了三年沒送出去的信。
你知不知道，我比你以為的要喜歡你得多。
可惜沒有用了，我已經走不動了。
她最後看了一遍上麵的字，然後把它撕碎了。
一片，兩片，三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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