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宋惜芷醒來的時候，小雲朵正趴在她床邊畫畫。
晨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落在孩子毛茸茸的發頂上，鍍了一層淡金色。
她看著女兒握筆的姿勢，大拇指壓在食指上麵，跟她一模一樣。
她看著筆尖在紙上畫出歪歪扭扭的小人，三個，手牽著手，太陽畫得太大，占了半張紙。
她看著看著，覺得胸腔裡那點餘溫夠她撐過這一整天。
門被推開了。
不用抬頭她也知道是誰。
那股清冽的香水味她聞了五年，從愛到恨再到如今的無感，像一段終於放涼的茶水，連苦澀都淡了。
他換了新的香水，比以前更淡，混著一股醫院消毒水的底味，是她聞膩了的。
“惜芷，瑞士那邊有一種新藥。”
季聿初站在床邊，聲音壓得很低，像是怕吵到她，可她聽得出來他是故意壓著的。
他真正壓低聲音的時候尾音會拖長一點，現在他的尾音是短的、急的，像胸口壓著一口氣不敢吐出來。
“對多發性骨髓轉移有抑製作用，副作用小，能讓你——”
“能讓我多活幾個月。”
宋惜芷替他接完下半句，語氣平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然後呢？”
他沒有接上。
她抬起頭看季聿初一眼。
他比上次見又瘦了一圈，顴骨支出來，眼底烏青一片，襯衫扣子係錯了一顆，領口歪著。
她移開目光，重新落在小雲朵的畫上。
畫麵上那個最小的小人頭上紮了兩個小揪揪，紫色彩筆塗的，塗出邊界了。
“多活幾個月，多受幾個月的罪，多讓小雲朵看著我一點一點瘦下去、動不了、說不出話、認不得人。”
她的聲音很輕，手指輕輕捋著女兒的發梢。
“季聿初，你有沒有想過，我受夠了。”
他單膝跪下來，跪在她床邊。
小雲朵嚇了一跳，舉著畫紙抬頭看看爸爸又看看媽媽，小聲說：“爸爸你看我畫的——”
季聿初沒理她。
他伸手想碰宋惜芷的手背，她不動聲色地把手縮進了被子裡。
他的手僵在半空，指節慢慢蜷回去。
“那藥，”他啞著嗓子說，“我放在護士站。你想用隨時說。”
他站起來轉身往外走。
小雲朵在他身後脆生生喊了一聲“爸爸”。
他停住腳，回頭看了一眼。
宋惜芷正低頭替小雲朵擦臉上的顏料印子，大拇指從她下巴上蹭過去，動作溫柔得像在對待這世上最後一件值得她溫柔的事。
從頭到尾沒有看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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