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月光劇團與塞麗
李安失眠了。
他睜著眼睛熬了一整夜，認真思考著自己為什麼會失眠。
最終，他得出了一個結論。
“該死的獅族……”
直到現在，隻要想起那段經曆，李安就恨不得把它從腦子裡徹底抹掉。
在那個所有人都已經離開的埃林代爾村，他硬生生睡了好幾天大街。
最後，好不容易等到一輛往返首都的馬車，李安這才終於得以回城。
而一回到首都，他便倒頭就睡。
結果……
日夜徹底顛倒了。
“麻煩了。”
過不了多久，他就得重新回去過朝九晚五的官場生活。
人類本就是一種習慣性的生物。
晝夜顛倒，會導致工作效率嚴重下降。
效率下降，會導致評價降低。
評價降低，則會對仕途造成極其嚴重的負麵影響……
等等。
對績效評價造成嚴重的負麵影響？
李安眼睛一亮。
這不是好事嗎？
“從今天開始，我就是——夜之王子。”
李安披上外套，直接鑽進了首都的夜色之中。
白天工作，晚上睡覺。
這是人類延續了無數年的傳統。
如此看來，帝都的文化水平相當不錯。
被魔石路燈照亮的街道上，依舊有幾家酒吧燈火通明。
街邊，還有流浪樂師賣力地演奏著曲子，帽子擺在腳邊，等待路人打賞。
李安屈指一彈。
叮！
一枚硬幣精準地落進帽子裡。
“演奏得不錯。”
“謝謝，我會繼續努力的。”
李安壓低聲音，故意讓自己的語調變得深沉。
“星光如此耀眼，讓人無法入眠。我實在不知該如何度過這漫漫長夜……”
“你這位從血液中奏響旋律的詩人，可否為我指引一處能夠撫慰無眠之身的地方，又或者，一處能夠沉浸於寂靜夜色之中的所在？”
這腔調……
多少有點欠揍。
萬一被人認出來，多少會有些麻煩。
此刻的他，不是帝國官員李安。
而是——
夜之王子。
流浪樂師也很懂行，順勢接上了他的語調。
“既然閣下如此慷慨，我又怎能不予以回報？據說，在另一邊的月光劇團，正上演著相當優雅的戲劇與故事。”
李安眼前一亮。
不錯。
這流浪樂師挺會配合。
他又丟了一枚硬幣。
“多謝。就去那裡吧。”
月光劇團。
曾經是得到帝國認可的知名劇團。
然而，那已經是幾年前的事情了。
如今的月光劇團，日子過得相當淒慘。
連續投資失敗，劇本一部接一部撲街，劇團已經陷入嚴重的財政危機。
“喂！我不是說過要把所有道具都準備好嗎？為什麼連麵具都沒有？塞麗，你是不是不把前輩放在眼裡？”
“對不起，羅莎娜前輩……是蘇娜前輩讓我借走你的麵具……”
啪！
清脆的耳光聲響起。
塞麗挨了一巴掌，卻隻是低下頭，默默拿起拖把繼續擦地。
職場暴力這種東西，有時候是肉體上的，有時候是精神上的。
而藝術和體育行業，平均嚴重程度似乎尤其突出。
“哎呀，這裡怎麼還沒打掃乾淨？”
羅莎娜低頭看著地麵。
“前輩說的是哪裡？”
“這裡。”
呸。
一口唾沫直接吐在了塞麗剛剛擦乾淨的地板上。
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對不起……前輩剛才是不是嗓子裡有痰？”
“是啊。”
塞麗麵無表情地把那口唾沫擦掉。
見她毫無反應，羅莎娜覺得無趣，冷哼一聲便離開了。
“喂，羅莎娜，你這樣真的不會出事嗎？”
“為什麼？就因為她是貴族小姐？她自己說要從底層做起，才加入我們劇團的。那就得忍。”
“那孩子真夠討厭的。”
蘇娜嘴角掛著一抹若有若無的譏笑。
“貴族小姐也想自己搞藝術？真以為我們不懂藝術？現在劇團這麼困難，我們大家都在犧牲，她倒好……”
塞麗被排擠，固然有劇團內部的排外因素。
但更重要的原因，是她居然拿自己寫的劇本登台演出。
“那又能怎麼辦？人家可是靠捐款進來的大小姐。聽說還想搞什麼藝術？嗬嗬……搞那種根本沒人看的藝術？”
“那裡……已經打掃好了。”
塞麗從舞台後方走了出來。
羅莎娜明顯愣了一下，隨即冷冷說道：
“是嗎？那客人馬上就要來了。你找個角落待著吧，你的節目最後再上。”
“知道了，前輩。”
看著塞麗離開的背影，蘇娜小聲說道：
“我剛才好像聽見了什麼？”
“聽見了又能怎麼樣？”
夜幕降臨。
月光劇團的演出時間到了。
剛才還一臉刻薄的羅莎娜，神情瞬間發生變化。
那是一張屬於演員的臉。
“啊，伊索萊特，你為什麼這麼美？”
“因為你愛著我，傑隆。”
舞台上，演員們忙得不可開交。
有舞蹈，有歌唱，節目一個接著一個，幾乎沒有停歇。
李安坐在觀眾席上，麵無表情地看著。
無聊。
他前世接觸過太多能夠瞬間刺激多巴胺的娛樂方式。
如今再來看這種經典戲劇，隻覺得似乎在哪裡見過類似的橋段。
過度誇張的情感。
完全無法共情的台詞。
莫名其妙的舞蹈。
這是在演寶萊塢嗎？
啪啪啪！
一場演出結束。
觀眾席上響起稀稀拉拉的掌聲。
李安環顧四周。
奇怪的是，除了他之外，其他觀眾似乎都看得津津有味，甚至有人感動得眼眶泛紅。
“這位先生看起來是第一次來。今天的演出怎麼樣？伊索萊特和傑隆之間那份淒美的愛情，無論看多少次，我都忍不住落淚。”
“嗯……”
李安沉吟片刻。
既然已經決定維持“夜之王子”的人設，那就貫徹到底。
“故事太過老套，人物感情莫名其妙，也沒有任何反轉。如果滿分是一百分，我大概隻能給三分。”
“瘋子！”
周圍觀眾頓時一片嘩然。
李安卻毫不在意。
事實上，他多少有點故意挑釁的意思。
萬一明天的報紙上出現——《帝國官員李安深夜觀劇，與觀眾發生衝突！》
這種標題……
似乎也挺不錯。
“走吧，大家。接下來是塞麗的表演。”
“已經到她了嗎？”
“嘿，你今天運氣真差。整個帝國敢當麵侮辱‘烈拳’梅多斯，還能安然無恙的人可不多。”
很奇怪。
仿佛所有人事先約好了一樣，觀眾如潮水般退場。
本就沒多少人的觀眾席，很快隻剩下兩三個人。
就在這時。
一個紫發少女走上了舞台。
“噓——”
噓聲頓時響起。
少女明顯受到了打擊，卻還是深吸一口氣，開始表演。
這是獨角戲。
李安原本並沒有抱什麼期待。
可僅僅幾分鐘後，他便微微挑眉。
居然比想象中好？
少女的演技很樸素。
沒有誇張的肢體動作，也沒有刻意煽情。
她隻是平靜地講述著故事，情緒克製，卻意外地具有感染力。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我受不了了。我必須離開這裡。”
剩下的觀眾也陸續離開。
可少女依舊沒有停下。
她似乎已經完全沉浸進了自己的世界。
說實話，這場表演並不算多麼精彩。
但和前麵那些喧鬨而浮誇的節目相比，反而更像真正的藝術。
李安靜靜欣賞著少女的獨白。
“當羊群保持沉默的時候，我會告訴它們——狼已經進入了圍欄。”
“可憐的羊，會是最先被吃掉的。”
不錯。
情緒平靜，語調克製。
一切都恰到好處。
唯一的問題是……
他居然開始犯困了。
“……等等。”
李安愣了一下。
犯困？
他可是失眠啊！
而眼前這個少女的聲音，簡直就是失眠的特效藥。
仿佛有人直接往他的大腦裡灌了一杯強效咖啡之後，又輕輕按下了關機鍵。
一隻羊。
兩隻羊。
三隻……
好困……
李安的眼皮越來越沉。
很快，他便閉上了眼睛。
然後，睡著了。
而且睡得格外香甜。
塞麗的表演結束了。
可是掌聲沒有響起。
這很正常。
因為觀眾席裡，已經一個人都沒有了。
塞麗有時候真的很想就這麼坐下來。
她出生於貴族家庭。
第一次接觸舞台時，她便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真正想做的事情。
成為一名藝術家。
自己寫劇本，自己表演。
可現實卻殘酷得令人絕望。
沒有人理解她的藝術。
塞麗望著空蕩蕩的觀眾席，眼神逐漸黯淡。
可就在這時，她發現了一個人。
觀眾席中央。
一名穿著黑色長外套、戴著半臉麵具的男人，正靜靜坐在那裡。
他似乎沉浸在剛才的表演中，閉著眼睛，享受著演出結束後的餘韻。
過了好一會兒。
男人睜開眼睛。
“很精彩的表演。”
聲音清澈。
聽起來，就像剛剛從一場淺眠中醒來。
“……你是在騙我吧？”
“騙人？”
“以前從來沒有人說過我的表演好。你一定是來嘲笑我的。”
塞麗盯著他。
李安笑了笑。
“在我看過的所有演出裡，你的表演是最好的。”
“看來……其他人的眼睛都壞掉了。”
不是客套。
他今天確實是第一次看塞麗的演出。
而且，塞麗的表演確實不差。
唯一的問題就是——
太催眠了。
“真的嗎？”
“當然，我以夜之王子的名義發誓。”
李安壓低聲音。
既然已經被追問到這種程度，他索性徹底貫徹自己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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