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說出去了，我拿什麼吃飯？
“就是你們！”
朱棣一瘸一拐進了城門洞，胳膊往草堆那邊一伸，指頭挨個點過去。
“就是你們一群小崽子，剛才跟著老子一起打架來著，對吧！”
城門洞底下霎時間沒了動靜，破草席往裡挪了挪，草堆後頭縮下去兩個腦袋。
有個半大孩子把懷裡剛撿的半截棍子往身後一藏，藏完了又覺得不對，把棍子扔了，扔完了還拿腳往土裡踢了兩下。
九章站在洞口看著這一片，衝裡頭招了招手。
“都出來！三位王爺問話呢！”
“王……王爺？”
草堆後頭鑽出來一個腦袋。
“哪個王爺？”
“秦王，晉王，燕王。”九章挨個指過去，“還有那位，周王。”
這四個字一出來，城門洞底下呼啦啦跪了一地，跪得跟割倒的麥子似的，有人跪得急，膝蓋磕在石頭上嗷了一嗓子，捂著腿又不敢再出聲。
朱樉往前走了兩步，看著腳底下這一片，破的，爛的，光腳的，臉上糊著泥的。
最小的那個看著不過五六歲，跪在最後頭，腦袋埋在地上，屁股撅得老高，抖得跟篩糠一樣，腳底板上一層老泥，裂了好幾道口子。
朱樉的眉頭動了一下，伸手往上一揮：“都起來。”
沒人起。
“王爺讓你們起來！”九章補了一句：“不起來要被砍頭！”
呼啦啦起來一半，跪著的那一半，讓起來的那一半連拖帶拽拉了起來。
“跟著打仗的都有賞。”朱樉把手往腰上一叉，“明日本王讓人給你們送些吃的來。”
城門洞底下靜了兩息。
“真、真的？”
“爺什麼時候騙過人！”
“可您沒見過我們啊……”
“爺今兒不就見著了。”
底下那一片人你看我我看你，有個瘸腿的先咧開了嘴，跟著就笑開了一片，有兩個還伸手去捅旁邊人的胳膊。
笑完了，膽子也大了，呼啦啦圍到九章跟前。
“九哥！宮裡頭啥樣啊？”
“大。”
“多大？”
“你這話問的，我上哪知道去啊，我在宮裡也不是能亂跑的，不過嘛，比咱這破洞大上萬萬倍。”
底下一片吸氣聲。
“那你吃啥呀？”
“一天三頓。”九章伸出三根指頭，“頓頓有肉。”
圍著的這一片人安靜了兩息。
“九哥你別吹了！”
“就是，一天三頓誰受得了啊。”
“肚子得撐壞！”
九章的嘴張了一下，末了把那三根指頭收了回去，站在旁邊，一隻手在袖子裡摸了半天，摸出來還是那個布袋子。
癟的，一個子兒都沒有。
隻能把那空袋子塞了回去，朱樉扭頭看了他一眼，什麼也沒說。
“九哥。”
小六擠到跟前，仰著脖子。
“你那鋪位我占了……”
“歸你了。”
“真的？”
“騙你不成？”九章往洞裡頭指了指，“不過我得去看一眼。”
鋪位在城門洞最裡頭那個拐角，背風，頭頂上那塊磚突出來一截，下雨天澆不著。
當年九章跟人搶了兩回、挨過一頓打才搶下來的地方。
這會兒上頭鋪著一張破草席，席子角上壓著半塊磚。
小六在後頭跟著：“九哥，我這就搬，我這就搬！”
“搬什麼搬，這破地方睡著舒服。”
九章蹲了下去，兩隻手撐在膝蓋上，看著那張席子沒動。
朱橚站在他身後，抱著手，沒出聲。
那個拐角比人高不了多少，往裡縮進去三尺，鋪位底下墊著一層乾草，草早爛成了黑的。
九章伸手把席子掀開一角，摸到牆根那兒，扣住一塊鬆磚往外一抽。
磚底下有個洞，洞裡頭擱著一塊餅。
掏出來一看，那玩意兒早就不叫餅了，硬得跟塊瓦片一樣，邊上讓蟲子啃了幾個豁口，拿指頭彈一下梆梆響。
“這什麼？”朱棣湊過來看了一眼。
“餅。”
“餅？”
“三年前討來的。”九章拿手在上頭擦了擦，“那會兒舍不得吃，埋著。”
“埋著乾什麼？”
“留著餓死之前啃。”
朱棣的嘴張了一下，沒說出話來。
九章掂了掂那塊餅，往膝蓋上磕了一下。
沒斷。
再磕一下，還是沒斷。
九章笑了一聲，站起身把那塊餅塞到了小六手裡。
“給你。”
“九哥……”
“跟我一樣，埋回去，壓好了。”
“等你實在沒轍那天，再啃，這玩意，能救命。”
小六兩隻手捧著那塊餅，捧了半天，最後往懷裡一揣，揣完還隔著衣裳按了按。
朱棣在旁邊看了半天，忽然開口。
“方才在巷子裡，你們那打法是誰教的？”
小六縮了縮脖子：“沒人教啊，餓急了自個兒就會了。”
“抱腿、咬人、往褲襠裡掏。”朱棣掰著指頭數，“爺在北平練兵要是這麼練，早讓人剁了。”
小六的腦袋低下去了。
“不過。”朱棣拿指頭點了點他，“管用。”
“真管用。”
洞口那邊一直有個人貼著牆站著，低著頭，一條腿往裡別著，從頭到尾沒往這邊挪一步。
九章一眼就看見了：“老瘸子。”
那人往後退了半步，肩膀貼上了牆。
“你躲什麼？偷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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