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歸家
勺花的生活在這短很短的一段時間裡發生了天翻地覆的變化。
起因是她那個未曾謀麵的父親，他原來沒有死，他回來了。
那是個滿臉愧疚的家夥，長得很老，說是打仗受的傷多了，傷了身體，四十多的人看起來倒像是五六十了。
也不知道母親當年是怎麼看上他的。
勺花對此並不開心，因為勺花不喜歡他，因為他，母親才受了這麼多年的冷眼與譏諷，因為他，自己才被別人說是個沒有父親的野種。
可母親很開心，母親真的很喜歡他，也會想念他，隻是見到他的第一眼便流了滿臉的淚。
母親撲到他懷裡，哭訴著，說著很多很多的話，流了很多很多的淚。
勺花在一邊看著，她看到了那男人臉上的羞愧難當。
羞愧有什麼用？
又不會讓這些年的傷痛消失不見。
後來，母親讓她喊他父親，勺花不想喊，可還是喊了，因為她喊這個混蛋父親的話，母親會開心。
然後他住下來了，母親很開心，不過他舊傷太重，活不太久了，母親不開心。
母親便給他熬藥，一碗一碗地端到床邊，會把他換下來的衣服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會在他咳嗽的時候輕輕拍他的背，動作溫柔得不像話，好像那個家夥是件一碰就碎的瓷器一樣。
可那男人看母親的眼神不對。
勺花說不上來哪裡不對，但她就是知道。
那種眼神不像是丈夫看妻子，倒像是一個欠了債的人，在看著債主。
他怕母親。
母親一直沒有問他為什麼這麼長時間不回來，他也一直沒有說。
他已然傷重不治，湯藥的用處自然不大，這個勺花稱之為父親的男人到底是要一點一點走向死亡了。
勺花覺得這樣也不錯，她已經習慣了沒有父親，突然多出來一個的話，反而感覺不自在。
他死掉也好，自己不用接著喊他父親，而母親等了他十幾年了，也總歸是等到了一個結果。
到底是等到了。
勺花心想，母親應該可以放下心中的執念，然後輕鬆地生活下去了吧？
也許她應該給母親找個老伴？
……
後來，是一次吃晚飯的時候。
他吃完了飯，猶豫了許久，好像是有什麼話要說，又好像不知道自己該不該說。
而最終，他還是開了口，他說他要向母親坦白。
他的聲音很低，像是從喉嚨最深處挖出來的，每一個字都帶著土腥氣。
他說那年隨軍過江，正是梅雨天，河水漲得渾黃，對岸的箭像蝗蟲一樣壓過來。
他的胸口中了一箭，從馬上栽下去，後背又挨了兩箭。
人滾進河灘的淤泥裡，嘴裡灌滿了泥漿和血沫，頭頂上的廝殺聲漸漸遠了，像是隔著一層水。
他說他醒來的時候，躺在一間陌生的茅草屋裡，屋頂漏光，雨點子從窟窿裡落進來，打在他臉上。
一個女人的臉從暗處浮出來，他是被她從死人堆裡撿出來的，那女人救活了他之後，說要和他一起搭夥過日子。
他說他欠她一條命。
勺花已然聽明白了。
原來是這樣，於是他便把母親拋下了，和那個女人一起生活了十幾年啊。
他說自己欠那個女人一條命，卻不曾想他也欠了母親一輩子！
隨後勺花聽見母親的聲音傳來。
“別說了。”
聲音輕輕的，像一陣風把門簾掀起來又落下。
他沒有停。
他的聲音反而大了些，像是要借著這些話把自己剖開，把裡麵所有爛掉的、發臭的東西都掏出來晾在母親麵前。
他說他知道對不起她，說他知道自己是畜生，說這十幾年他每天晚上都睡不著，一閉眼就看見她站在門口等他的樣子。
他說不下去了。
哭聲從那間屋子裡漫出來，不是母親的，是他的。
那哭聲渾濁、粗糲，混著痰和咳嗽，從喉嚨裡滾出來的時候帶著破音，像一個被人踩碎了的瓦罐在風裡響。
勺花覺得這家夥說的挺對的，他的確罪該萬死，他真應該死在外麵，不都有了別的家了嗎？還回來做什麼呢？
勺花隻是擔憂的看向母親，她擔心母親承受不住這樣的消息。
可母親的眼神是平靜的，她的表情是平靜的，好像眼前這個家夥說的是與她不相乾的故事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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