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瘋子
孤山。
大殿之中。
陳總管的聲音正響著，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像一柱香燃了半截，灰落了，煙還直著。
他說莊子裡今年的收成比去年多了兩成，說南邊送來的那批藥材已入了庫，說山下的佃戶為了爭水又起了爭執，已經派人去調停了。
都是些尋常的事。
陳雁心不在焉。
他坐在那張對他來說還太大的椅子上，兩條腿懸著，夠不著地。
椅背雕的是雲中鶴，鶴首正抵著他的後腦勺，冰涼涼的，像是有什麼話要貼著耳朵說。
他往常會往後靠一靠，讓那鶴首硌著後頸，涼絲絲的，很舒服。今天沒有。
今天他的脊背是直的，繃著，像一張被人拉滿了還沒來得及放的弓。
他聽不進去那些話。
他明白有什麼東西不對。
很不對。
就在今天，他忽然感覺到了一股強烈的威脅感，就好像有人拿著一把鋒利的刀子對準他的脖子一樣。
他找不到那個人，那把刀，他把目光從陳總管臉上移開，慢慢地掃過大殿。
銅燈，柱子，垂落的帷幔……都是他看了千百遍的東西，閉著眼也能說出每一樣的位置。
它們都在原處，沒有多什麼，也沒有少什麼。
窗外的天是尋常的天，灰青色的，將晚未晚，有幾隻鳥從簷角飛過去，叫了兩聲便沒了。
什麼都沒有變。
可他知道，一定有這麼一個人，一定有的。
怎麼回事？
陳雁不知道，師父說過，這天底下總會有各種各樣自己搞不明白的事情，而有些事情是不需要搞明白的，隻需要知道應該如何應對就好了。
而陳雁也想到了自己應該如何應對。
他打算什麼都不做。
他知道這才是最好的選擇，他隻不過是個孩子罷了，又能做得了什麼呢？
什麼都做不到的，說不定還會壞事。
所以他打算等待。
等待師父或者父親回來。
小孩子嘛，遇到了處理不了的事情，就應該去尋求大人的幫助才對。
他這樣想著，把懸著的腿收了收，縮進椅子裡，讓自己變得更小一些。
陳總管的聲音還在繼續，說完了佃戶的事，又開始說山下的米價。
那些話浮在空氣裡，落不到地上。
陳雁把下巴埋進領口，露出兩隻眼睛，黑亮黑亮的。
他在等。
……………
“你說那厲權瘋了？”
男人皺了皺眉。他剛從外麵回來，身上還帶著風塵的氣息，靴上的泥未乾，袍角沾著幾粒草籽。
歸家不過半個時辰，便有下人將這個消息遞到了他跟前。
他解著領口的盤扣，手指頓了頓，聲音裡含著一絲詫異——不是關切的那種詫異，而是聽到一件與預期不符的事情時，本能的那麼一頓。
他麵前的下人點頭回答：
“是的，老爺，瘋了有一陣了，似乎是因為風寒，或者別的什麼，總之是瘋了……”
男人轉頭，看向自己的妻子。
他並不在意厲權瘋不瘋、醒不醒。那個孩子是妻子與前夫生下的，眉眼間沒有半分他的影子。
每次看到那個孩子，他便會想起妻子從前有過另一個男人，有過另一段日子。
這讓他不快。
像一件瓷器，明明如今擺在自己的案頭，卻總有人提醒他，這件瓷器最早是從別處燒出來的。
所以他厭惡那個孩子。
厭惡得很平靜，很體麵，從不擺在臉上，隻是從不踏入那個院子，從不接那個孩子的話，從不——在飯桌上提起那個名字。
可到底是妻子的親生孩子。
他轉過頭，看向自己的妻子。
婦人坐在窗下，夕光從窗欞間漏進來，落在她的側臉上，將她半邊麵容照得柔和，另半邊隱在暗處，看不出神情。
她手裡捏著一方帕子，帕子角上繡著一朵小小的蘭，指腹正不緊不慢地撫著那朵蘭的花瓣。
他不怕那個孩子出事，他怕的是妻子傷心。
但婦人隻是抬起頭來，柔柔地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輕，像帕子角上那朵蘭，針腳細密，看不出半分用力的痕跡。
“那孩子命苦。”她說，聲音不大，平平的，像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男人寬了心，便繼續說道：“夫人，不要憂心，那孩子便是瘋了，咱們也會養他一輩子，不讓他委屈了去。”
婦人隻是點點頭，不再去說什麼。
隨後是一場家宴，家宴之上，婦人對自己那染了風寒剛剛痊愈的女兒很關心，頻頻給她夾菜。
吃過飯後，男人來到了屋外，招手喊來一個隨從，低聲吩咐了幾句。
那隨從聽完告退出去，也招來了幾個人，吩咐道：
“以後，不要再讓小姐和少爺再去那瘋子那裡了。”
幾人點頭，便也都離去了。
………
厲權沒有瘋。
但他得裝瘋，他不裝瘋賣傻，如何解釋那碗湯藥？如何解釋自己如今還沒有死呢？
他明白這大半是騙不過母親的，畢竟母親端過來的是一碗毒藥，而不是一碗瘋藥，他應該被毒殺，而不是被毒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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