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夜入黑山幫
林正山說完，屋裡靜了下來。
桌角缺了一塊，斷口露著淺色的木茬。林川進門時便看見了，到這會兒才知道，是昨日領頭那人拿刀柄砸的。
他伸手摸了摸，木刺有些紮手。
“裡正來了，他們才沒再砸。”林正山看著他，“說三天後拿錢，少一文都不成。”
“還說什麼了？”
林正山嘴唇動了動，沒往下說。
柳氏在旁邊忍不住道：“說你總不能一輩子待在家裡。你爹說你在城裡做事，那人還笑，說正好，掙了錢回來還債。”
林川的手停在桌沿。
在鏢局時，他隻想著趕回來。人到家了，守上幾日，等那夥人找上門，總能把事情料理了。
可他隻有三日假。
這回把人趕走，以後呢？
父親的腿沒好，母親天天要出門挑水，小荷玩起來，時常跑到院子外頭。他回了城，這一家人還是得留在這裡。難道每回都要等村裡捎信，再急匆匆趕回來？
林正山見他不作聲，伸手按住了他的胳膊。
“川兒。”
林川抬眼看他。
“你娘心裡有氣，說話急，你別也跟著急。昨日到底沒傷著人，鄰居們也肯幫忙。”
“我知道。”林川收回手，“這幾天我就在家，等他們來。”
柳氏臉上總算鬆動了些，起身去灶屋端飯。林正山卻沒鬆手，過了一會兒，才低聲叮囑：
“真要動手，別在屋裡。你妹妹小，嚇不得。”
“嗯。”
飯後，林川又陪父親坐了一陣，問起昨日來人的模樣。
領頭的是個寬臉漢子，左耳缺了半邊，腰裡掛著短刀。以前有人在山口收錢，林正山見他跟在旁邊，認得臉，卻叫不上名字。
“幫主也來了？”
“沒來。他輕易不往村裡跑。”
林川點了點頭，沒再問。
夜深了，家裡的燈陸續熄下。
隔壁還聽得見柳氏哄小荷睡覺，聲音壓得低，斷斷續續的。後來小荷不鬨了，柳氏也沒了聲息，隻偶爾傳來木床的輕響，是父親在翻身。
林川睜著眼，始終睡不著。
何成那句話又浮了上來。
就憑你一把刀？
他當時說，不會去黑山幫的窩裡找人。這話不是敷衍，那時他確實沒打算去。
可現在，讓他在家等上三天，打走幾個收錢的，再回鏢局做事，他做不到。往後村裡每送來一封信，他恐怕都得先想一想，是不是家裡又出了事。
黑山幫隻有一個煉皮武者。
他也是煉皮。蠻牛樁練到如今，劈風刀又有了長進，總不能連對方住的地方都不敢去看一眼。
真有二十多個人聚在一處，他自然不會硬闖。
先去看看。
林川坐起身，在床沿等了片刻。屋裡的桌凳漸漸有了輪廓，他才摸著穿好衣服，拿起床邊的刀和弓。
經過隔壁門口，他停了一下。
父親的呼吸有些重。母親和小荷睡熟了，沒有一點動靜。
院裡的水桶還剩半桶水。他繞開水桶，輕輕抽出門栓。夜風從門縫裡灌進來，吹散了身上的一點悶熱。
林川回身合好門，沿著院牆走了出去。
黑山幫的駐地在縣城外，靠著黑風山的一處進山口。從青石村過去，有路可走，不用繞城門。
那條路他熟。
早些年跟父親進山，那裡還隻是幾間漏風的棚屋。後來有了院牆，添了瓦房，山口也架起一根攔路的橫木。獵戶挑著山貨出來，總能看見有人坐在那裡，手邊擱著一杆秤。
至於收多少，要看挑的是什麼，也看挑東西的是誰。
明明已經向官府交過稅，怎麼還得再交一份？林川以前也想不通。後來趕集，聽人說得多了，才聽出些門道：黑山幫收的錢，據說大半都得送進衙門，進幾個經手人的腰包。
究竟給誰，給多少，沒人說得清。可這夥人占了山口好幾年，始終沒人來趕。
也難怪他們敢借劉三的事，再來家裡要錢。
出了村，路旁的屋舍漸漸沒了，月光鋪在空曠的田地上。
林川沒舉火，借著月色趕路。遠遠望見山口，他便慢下來，離開大路，順著田邊往前摸。
前頭幾間棚屋挨在一起，屋頂壓著石塊。後麵是一座小院，院牆高出棚頂半截。牆內的瓦房大多黑著，隻有東邊一扇窗還透著昏黃的燈光。
他伏在土坡後，沒急著動。
路口空著。攔路的橫木擱到了一旁，兩條凳子一立一倒，也沒人收拾。棚屋裡傳出鼾聲，響了一陣，又聽不清了。
看著像是都睡了。
可守夜的人在哪兒，院裡養沒養狗，他還不知道。林川壓低身子，繼續等。
東邊的窗紙忽然一晃。片刻後，房門開了，有人提燈走到門口屋簷下，伸了個懶腰。似是院中有人與他搭話。
“這麼晚不睡，還在算賬啊？”
“你們連自己名字都寫不明白，我不算賬難道指望你們？”
那人站了一會兒後又回到了屋裡。
林川記下那扇門。此人似乎是算賬的先生。
他退下土坡，繞向院後。牆外堆著雜木，旁邊的草被踩伏了，露出一條通往茅棚的窄路。
剛挨近牆根，一股淡淡的酒氣便飄了過來。
牆裡有人咳嗽，吐了口痰。
林川停住，背貼著牆，一動不動。等了好一陣，沒聽見腳步，反倒聽見牆角響起輕微的鼾聲。
他挪開幾步，避過雜木，把弓往肩後攏緊，伸手攀住牆頭。指下的一塊磚晃了晃，他立即鬆開，另換了一處，試穩了才緩緩探頭。
院裡擺著張桌子，粗瓷碗散在桌上。一個人躺在靠牆的長凳上，衣襟大敞，頭歪著，腳邊倒了一隻酒壺。
守夜的，多半就是他了。
林川又往別處看。
正麵三間瓦房，東屋亮燈，西屋門窗緊閉。中間那間門前寬敞些，簷下掛著件外袍，房門虛掩著，裡麵漆黑。
院裡沒有旁人走動。
他伏了一會兒，翻過牆，貼著牆根落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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