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歸途
天擦黑的時候，大丘縣的城牆終於出現在官道儘頭。
看見城門，隊伍裡不少人都鬆了口氣。何成卻沒讓人加快，越到地方越不能出岔子。兩輛車照舊一前一後進了城，直到拐進城東，停在收貨商號的後門，他才真正鬆開了一直搭在刀柄上的手。
商號的人早就在等。後院掌了燈，幾個夥計過來卸貨。一個四十來歲的掌櫃拿著貨單，從第一包開始清點。數到一半，他眉頭就皺了起來。再往後數，臉色越來越不好看。
“何鏢頭。”掌櫃將貨單折起來，抬頭看著他，“數不對。”
何成點頭：“少了三成。”
掌櫃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他答得這麼乾脆：“少了三成？”
“路上碰上金剛寨的人了。”
原本還在搬貨的幾個夥計動作都慢了下來。掌櫃臉色也變了：“金剛寨？”
“就在兩縣之間那段官道上。”何成沒有添油加醋，把事情從頭到尾說了一遍，“來了十幾個人，林子裡有沒有藏人說不好。我們隻有十個人，對麵又有武者。硬拚，人貨都未必保得住。”
掌櫃聽到這裡，臉色稍緩，卻還是看了一眼車上明顯空出來的位置：“三成貨，也不是小數。”
“我知道。”何成把貨單遞過去，“少的是哪些，我們路上已經記過。你這裡再點一遍，對上以後寫明白。該賠多少，回去由鏢局跟貨主核。”
掌櫃看著他：“遠順認？”
“認。”
“別到時候說是山匪搶的，讓我們自己擔。”
何成眉頭都沒皺一下：“貨交到遠順手裡，沒送齊，就是遠順的事。”
這句話說完，掌櫃沒再追問。開門做生意，最怕的不是出事，是出了事以後沒人認賬。何成既然把話說到這份上，再揪著路上為什麼不拚命，便沒什麼意思了。金剛寨是什麼地方，大丘縣的人一樣聽過。真要讓十個人為了幾車布跟那些亡命徒死磕，最後人死了，貨照樣沒了，反而更麻煩。
“行。”掌櫃叫來賬房，“重新點。細布、粗布分開，少多少都記明白。”
眾人忙了小半個時辰。剩下的布全部卸完，封條、包數一一核對。何成也站在旁邊，從頭看到尾。
林川沒插手。他靠在空車旁，把弓摘下來檢查了一遍。弓弦繃得有些久了，手指撥過時發出一聲低低的輕響。他又想起那支釘進樹乾裡的箭。當時離那壯漢的腦袋隻有兩尺。
那一箭射出去的時候，他其實遠沒有表現出來的那麼平靜。十多個人堵在路上，刀已經亮了出來。箭若真落在人身上，下一刻衝上來的就不隻是一個人。可要是什麼都不做，對麵隻會覺得他們不敢動手。
林川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至少結果不算壞，人都活著，貨也保住了七成。
“林川。”前麵有人叫了一聲。
他抬起頭。何成站在屋簷下：“走了。”
商號已經開好收據，短缺的貨也單獨列了出來。何成將幾張紙折好，貼身收進懷裡。今晚回青石縣已經不可能，商號給他們安排了住處，又讓夥計送來熱水和飯食。一路上吃的都是冷餅乾糧，到了地方，幾個老鏢師一人捧著一大碗熱湯，吃得額頭冒汗。
吃完以後，也沒人有心思出去閒逛。今天那場劫道看著沒動刀，實際上比真碰上幾個普通路匪更讓人疲憊。
林川回到屋裡，脫下外衣，才發現後背已經出過一層汗，乾了以後貼在身上，涼得發硬。他用熱水擦了擦身子，倒頭便睡。
第二天天剛亮，眾人重新上路。來時兩輛貨車壓得沉，車輪過坑時都要有人在旁邊照看。如今貨卸空了，車身一下輕了不少。趕車的老馬甩了甩鞭子：“這回舒坦了。”
旁邊有人笑道：“車上毛都沒有，山匪見了都嫌晦氣。”
“閉上你那張嘴吧。”何成罵了一句，“回去之前都給我打起精神。”
嘴上這麼說，眾人的神色卻明顯比昨日輕鬆。林川仍舊跟著後車，弓背在肩上，刀掛在腰間。
一路回去，他們又經過昨日被攔的那段路。遠遠看見那片山林時，原本還在說話的人慢慢沒了聲音。林川將弓取到手裡，何成也抬頭掃了幾眼。
路邊沒有人。樹下隻剩幾道被踩亂的泥印，昨天散落的一些碎布也不見了。那支箭倒還在，隔著不遠，林川一眼便看見箭尾。他腳步慢了一下。
老馬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樂了：“你的箭。”
林川點頭。
“要不要給你停一停？”
林川看了一眼山林深處：“算了。”
一支箭而已。昨天沒去取，今天更沒必要為了幾文錢多生事端。隊伍繼續往前，直到徹底離開金剛山附近，何成的肩膀才稍稍放鬆。沒了貨，確實沒人來找他們麻煩。
午後過了兩縣交界，傍晚之前，青石縣的城門便出現在眾人眼前。車輪壓進鏢局院子時，幾個正在搬貨的夥計抬頭看了過來。何成說了句：“先牽牲口下去喂。”隨後帶著林川幾人進了前廳。
管事正在桌後看賬，看見他們回來，先朝門外掃了一眼：“兩輛車都空了，貨交了？”
“交了。”何成從懷裡拿出商號開的收據和清單，放到桌上，“不過路上出了事。”
管事翻紙的手停下：“什麼事？”
“碰上金剛寨的人，貨少了三成。”
屋裡一下靜了。管事抬起頭，臉色沉下來：“金剛寨？”
何成把昨日的事重新講了一遍。從什麼時候發現前後有人，到對方報出金剛寨的名號，再到開口要一半貨，最後如何壓到三成，沒有漏掉什麼。林川那一箭，自然也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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