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血紋參
林子裡很安靜。
林川沿著黑熊留下的血跡一點點往前。他走得不快，箭已經搭在弓上，左手握住弓身，右手虛搭著弓弦，目光不斷從地麵掃向前方。
越往深處走，血跡反而越明顯了。最開始隻是落葉上幾滴暗紅，隔著十幾步才能看見一處。後來變成灌木枝葉上大片大片的血痕，有些地方甚至能看出黑熊腹部蹭過低矮草叢時留下的拖痕。
第二箭傷得比他想象中更重。
林川蹲在一片被壓塌的草旁，伸手摸了摸葉片上的血。還沒完全乾，說明黑熊沒走遠。他立刻收回手，抬頭朝四周看去。兩邊都是老樹，前方地勢微微向下，密密麻麻的灌木遮住了大半視線。再遠一點，隱約能聽見水聲，不知是不是山澗。
林川沒有直接追。
傷獸最危險，尤其是熊這種東西。剛才那頭黑熊已經讓他吃過一次虧，明明中了兩箭，看著越來越虛，真衝起來的時候還是快得嚇人。要不是自己提前看好了退路，又有那棵老樹，現在還能不能站在這都不好說。
想到這裡，林川把呼吸壓得更輕。他先繞到一旁，從地勢稍高的位置往前觀察。沒動靜。又等了十幾個呼吸，還是沒動靜。他這才重新順著血跡往前。
走出約莫百餘步，腳印開始亂了。一處泥地上，黑熊的前掌印陷得很深，後掌印卻拖出一道長痕，像是走到這裡時已經有些撐不住。再往前，一棵樹的樹皮上沾著大片血跡。林川站在幾步外看了看，黑熊應該在這裡靠過，力氣正在流失。
這個判斷讓他心裡稍稍安定，卻不敢因此放鬆。越是快死的野獸，越不能大意。林正山以前說過，獵戶最容易死的，不是遇上完全打不過的東西，而是覺得自己已經贏了的時候。獵物還跑著，人自然小心；獵物倒下了，膽子反倒大了，湊得近了，刀還沒拔出來，那東西忽然翻身一撲，一條命就沒了。
林川把這話記得很牢。
他繼續往前。不多時，前方灌木漸漸稀疏，一麵灰黑色山壁從樹林後露了出來。山壁不高，下麵堆著不少碎石，幾棵歪斜的鬆樹從石縫裡長出來，根須裸露在外，看著像一條條纏在岩石上的老藤。血跡直直通向山壁。
林川腳步一頓。
山洞。
他看見了。離地不到二十丈的位置有個黑漆漆的洞口，被灌木和亂石遮住大半。洞口不大，卻足夠那頭黑熊鑽進去。
林川沒有靠近，站在一棵樹後盯著洞口看了好一會兒。一點聲音都沒有，沒有喘息，沒有低吼，也沒有枝葉碰撞。安靜得有些過頭。
他慢慢抽出一支新箭。之前那兩支都留在黑熊身上，箭囊裡剩的不多了。他沒有貿然浪費，搭箭對著洞口，又退到一處能隨時轉身上樹的位置，隨後彎腰撿起一塊拳頭大的石頭，掂了掂，朝洞口扔去。
啪。石頭砸在洞口旁邊，彈了兩下，滾進黑暗裡。聲音在山壁間回蕩。林川盯著那裡，沒動靜。他又等了一會兒，撿起第二塊石頭，這回直接扔進洞裡。咚的一聲悶響，還是沒有東西出來。
林川眼睛微微眯起。死了？
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壓了下去。沒親眼看見，不能算。
他將弓握穩，借著樹木和亂石遮擋，一點點朝山洞靠近。十丈，八丈，五丈。距離越近，空氣裡的血腥味越重。到了這裡，甚至不用再看地上的痕跡，鼻子裡全是那股濃重的腥氣。
林川停在一塊半人高的石頭後，探出半邊腦袋。
然後，他看見了黑熊。
那熊並沒有躲在洞裡，就趴在洞口旁邊。巨大的身體側倒在碎石地上，一條後腿蜷著，另一條伸直，腹部隨著姿勢露出來。第二支箭還紮在那裡，箭杆已經折了大半。傷眼那支也在，腦袋歪向一旁，嘴微微張著，舌頭露了一截。地上全是血。
林川沒有過去，站在原地盯著黑熊的腹部。沒有起伏。又盯了幾十個呼吸，還是沒有。
“死了？”
他心裡閃過一絲喜意，卻依舊沒鬆弓。再次撿起一塊石頭，這回直接砸向黑熊。砰，石頭落在熊背上，又彈到一邊。那團黑影紋絲不動。林川又換了個角度，朝熊腿砸了一塊，還是沒反應。
直到這時，他才慢慢靠近。三丈停一次，兩丈又停一次，最後在離黑熊不到一丈的位置站住。濃重的血腥味撲麵而來。近處看，這頭熊比在樹上看著還大，粗壯的前掌攤在碎石上，爪尖又黑又長，肩背的毛足有一掌厚。
林川看著那幾根爪子，又想起老樹上留下的痕跡，背後仍有些發涼。
他沒有直接去碰，繞到黑熊後方，用獵刀挑起一根長樹枝，遠遠捅了捅它的後腿。沒動。又捅了一下，還是沒動。這回是真死了。
林川緩緩吐出一口氣。直到這一刻，緊繃了一路的身子才真正鬆下來一些。
他走到黑熊側麵，先看了看兩處箭傷。第一箭傷在眼睛，箭頭從眼窩斜著紮進去，具體多深看不清楚，但一直在流血。第二箭的位置比他最開始想的還要好，紮進了腹側，可能傷到了裡頭的臟器。黑熊一路奔跑、爬樹、又走了這麼遠，傷口不斷被撕開，地上那一大片血，至少有一半是從腹部流出來的。
“難怪。”林川低聲說了一句。剛才在樹下，這東西其實就已經撐不了多久了。之所以離開，也不是放棄了他，而是本能地想找地方藏起來。
隻不過……
林川抬起頭。黑熊既然已經快死了，為什麼還一路走到這裡？如果隻是找地方躲，沿途明明有不少更隱蔽的地方，它卻硬撐著到了這個山洞。
他慢慢掃過四周，目光忽然停住。
黑熊腦袋前方的地麵有些不對。那裡原本應該長著一小片雜草，此刻卻被刨得亂七八糟，泥土翻開，碎石散了一地，一看就是剛挖過不久。
林川皺了皺眉。熊挖的？
他走過去，泥土上果然留著幾道粗大的抓痕。黑熊臨死前，居然還在這裡刨東西。
林川蹲下身。最開始他以為裡麵可能是蟲窩，或者某種能吃的根莖。熊會刨土找吃的，並不奇怪。可看了兩眼之後，他發現泥土下麵露出了一截東西。
暗紅色，像是一根植物根莖。其中一頭已經被咬掉一塊，斷口處還殘留著濕潤的汁液。
林川一怔，伸手撥開旁邊浮土，更多根莖露了出來。約莫成人拇指粗細，通體是極深的暗紅色，表麵卻生著一道道細細的赤紅紋路。那些紋路從根部往上蔓延，乍一看，竟有幾分像皮膚下麵的血管。
林川盯了片刻，總覺得有些眼熟。
不是實物。
是武館。
他腦子裡忽然閃過藥房旁邊掛著的幾張藥材圖。雜役雖然不能隨便進藥房，但平日送水、刷藥桶，總免不了經過。藥房門外牆上貼著一些常見藥材的圖樣，是給新來的藥房夥計辨認用的。其中有一張……
林川呼吸忽然一滯。
”？參紋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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