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樣本
那一夜我沒睡。
不是不想睡，是睡不著。眼睛閉著，腦子醒著。像一台關不了機的破電腦，嗡嗡轉。
小月亮在旁邊，呼吸勻。我每隔十分鐘就坐起來看她。怕她沒了。怕她變成他們說的那個詞——樣本。
樣本。操。這是什麼詞？人是樣本嗎？豬是樣本，小白鼠是樣本。她是樣本？
我盯著她的臉。小臉白，鼻子小，嘴像櫻桃。跟別的嬰兒沒什麼不一樣。但她又不是普通的。ML-07。唯一存活。實驗體。
我伸手，碰她手指。她攥住。那麼小，那麼緊。我動不了。
淩晨四點，我爬起來衝奶。手抖，奶粉灑了半勺。我撿起來，吹了吹，放回去。窮慣了。水倒多了，奶稀了。她喝了兩口，不喝了，嘴一癟。我重新衝。這次手穩了。
她喝完，看著我。黑眼珠，深井。
"你笑什麼？"我問，"笑我沒用？連你是誰都不知道？"
她當然不回答。但嘴角翹了一下。真的翹了，不是抽筋。
我抱著她，走到窗前。窗戶漏風，膠帶粘了三層，風還是鑽進來。我拿毛巾堵上。外麵天灰蒙蒙的，太陽還沒出來，城中村的樓擠在一起，黑壓壓的，像一堆棺材。
"不管你是誰。"我說，"你是我女兒。我撿的。我養的。誰說你是樣本，我跟他急。"
她在我懷裡動了動，小手抓我衣領。抓得緊。
手機響了。馬總。
"江河，今天下午，老廠房，最後一批搬遷戶簽字。你來一下。"
"好。"
我放下手機，看小月亮。
"下午帶你去。"
她看我。
"你怕不怕？"
她當然沒回答。但我知道她不怕。她連四十度高燒都扛過來了，還有什麼好怕的。她命硬。跟我一樣。
下午兩點，老廠房。
院子裡停著幾輛車，桑塔納，灰撲撲的。馬總站在門口，抽煙。看見我，掐了煙。嘴角先左歪，再右歪。
"江河，來了？"
"嗯。"
"進去吧。今天就是走個過場。"
我跟著他走進去。廠房裡擺著幾張桌子，鋪了紅布，上麵放著文件、筆、水杯。幾個老頭老太太坐在桌子前麵，表情木然，像來辦喪事。沒人說話，就咳嗽聲。
馬總站到前麵，說話。聲音不大，但廠房空，聽得清楚。
"感謝各位配合。補償款三天內到賬。搬遷期限，下個月十五號之前。"
沒人鼓掌。有人歎氣。有個老太太問："搬去哪？我們沒地方去。"
馬總說："補償款夠租房。"
老太太說："三十萬，租十年。十年以後呢？"
馬總沒回答。他嘴角歪了一下，沒說話。
我站在角落，看著他們。老周說過，窮人最怕的不是窮，是沒有根。房子就是根。根拔了，人就飄著，像塑料袋，風一吹，不知道去哪。
簽完字，人散了。馬總走過來。
"江河，12號樓那個老太太，是你勸動的？"
"嗯。"
"你跟她說了什麼？"
"。話實"
"。千五。金獎"。來過遞，封信個一出拿裡包從他"。誠實，人這你"。秒幾了看，我著看總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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