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咖啡店
白氏咖啡，聖水店。
下午兩點五十分。
車尹真氣喘籲籲地從員工通道衝進店裡，指尖在打卡機上用力一按。
“嗶——”
扶著膝蓋喘氣的空當，她抬頭看了一眼屏幕，臉色瞬間沉了下來。 屏幕綠光微閃，一行字冷冰冰地跳出來：
【車尹真，遲到一分鐘。】
西八。
緊趕慢趕，竟然還是遲了一分鐘。
這個月又要被扣掉半天的時薪。
車尹真直起身，有些煩躁地吐出一口濁氣。
要不是出門前被薑允熙在玄關堵住，非逼著她把身上的大牌成衣和手袋一件不留地剝下來，她根本不至於這麼狼狽。
薑允熙今天是吃了什麼火藥？
發什麼神經非要找她的晦氣。
以前她隨便拿薑允熙的東西用，對方連眼皮都懶得掀一下。
難道是因為這兩天學校評級跌落，薑家那艘破船晃得厲害，薑允熙麵子上掛不住，才把氣全撒在她身上？
車尹真想不通。 但不管薑允熙是因為什麼不痛快，倒黴買單的永遠是她。
走到員工休息室的全身鏡前，車尹真的腳步頓住了。
鏡子裡倒映出一個狼狽的身影——
洗得泛白的棉質襯衫，毫無版型可言，領口微塌，肩膀上空空如也。
昨天來上班時，她肩上掛著的還是薑允熙那隻價值數百萬韓元的Hermes搖籃包。 以往也是這樣，隔幾天換一隻大牌，換著當季的限量款。
這家開在聖水洞網紅街區的咖啡店裡，沒怎麼見過世麵的同事們私下都以為她是哪家出來低調體驗生活的富家千金，最次也是家裡開公司的二代。
連平時挑剔刻薄的店長，看在她身上的行頭份上，對她也是客客氣氣的。
她今天原本打算直接把薑允熙衣帽間裡最貴的那隻拿出來撐場麵的。
因為新來的收銀員李秀珍，這幾天看她的眼神總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審視，私下嘀咕過幾句她身上沒有“有錢人的鬆弛感”。
李秀珍家境殷實，聽說開著保時捷來打工純粹是打發無聊，這話一出，已經動搖了店裡幾個平民同事的想法。
所以車尹真今天才想著狠狠殺一下李秀珍的威風。
誰能想到……
臨門一腳，全被薑允熙攪黃了。
車尹真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氣，推開了通往前廳的門。
前廳冷氣開得很足，空氣裡彌漫著微苦的烘焙豆香。
這個點客人不多，臨窗的散座上零星坐著兩三個人，正對著MacBook敲敲打打。
李秀珍正站在收銀台後，戴著一隻AirPods，低頭漫不經心地劃著手機。
飲品台前，韓智允正拿抹布擦拭著封口機的邊角。
“尹真來了？”
李秀珍眼皮微撩，目光在她身上停了兩秒。
那一眼極具穿透力，從她素淨的臉滑到空蕩蕩的肩頭，最後落在她空著的雙手上。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尹真今天……怎麼連包都沒背？”
車尹真的指尖在圍裙帶子上悄悄蜷縮了一下。
她下巴微揚，語氣刻意維持著那股漫不經心：“送去專櫃保養了。”
她瞥了李秀珍一眼，仿佛在科普常識：“皮質的東西要定期進店護理，不然很容易乾裂的。”
“哦——” 李秀珍拖長了尾音，眼尾輕輕挑了挑。
“真千金就是講究呢。背幾百萬的包，還要專門送去護理。”
她低低笑了一聲，視線再次掃過車尹真那件軟塌塌的衣領，重新低下頭去劃手機。
“那衣服呢？今天這身，也一起送去高定沙龍乾洗了？”
車尹真喉嚨哽了一下，沒接話。
她繞到飲品台後，伸手去調奶泡機的旋鈕。
旁邊擦機器的韓智允湊了過來，壓低聲音咬耳朵： “尹真啊，你今天怎麼回事？這身衣服……”
韓智允上下打量她，眼神帶著遮掩不住的困惑。
以往車尹真身上哪怕一件不起眼的內搭T恤，也是印著大牌Logo的專櫃款，動輒幾十萬韓元。
今天這身棉布襯衫，版型鬆垮，線頭粗糙，跟奢侈品三個字八竿子打不著。
車尹真握著旋鈕的指節收緊，指甲有些泛白。
“今天……想穿得舒服隨性一點。”
“哦。” 韓智允沒再多問，端著做好的兩杯澳白轉身走向客座。
五點一過，聖水洞的晚高峰壓了過來。
取餐機的提示音開始密集地響起。
“一杯大杯冰美式。”
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在櫃台前點單。
車尹真站在收銀機前，手指懸在屏幕上，有些走神。
“大杯……熱拿鐵嗎？”
客人皺起眉頭，抬頭看了她一眼：“我說的是冰美式。”
“……好的，抱歉，大杯冰美式，八千韓元。”
客人刷了卡走向取餐口。
車尹真轉身去裝冰塊。
透明塑料杯接了七分滿的碎冰，放到萃取口下方。
她盯著機器出液口，眼神漸漸失焦。
濃黑色的濃縮咖啡液順著冰塊淌下，漫過杯口，溢出托盤，滾燙的液體順著杯壁直接澆到了她的手背上。
“嘶——”
手背傳來一陣刺痛，車尹真猛地抽回手，杯子晃了一下，褐色的汙漬在白色的操作台上漫開一片。
李秀珍靠在不遠處的柱子旁，冷眼看著，聲音懶洋洋地飄過來：
“尹真啊，萃取的時候眼睛要看著杯量線的。”
“……我知道。”
車尹真拿抹布死命擦著台麵，手背上被燙紅了一塊，火辣辣地疼。
腦子裡卻像有幾萬隻蒼蠅在嗡嗡叫，全是上午在玄關薑允熙居高臨下的冷笑。
“尹真。”
李秀珍冷不防開口。
“嗯？”
“你家裡……到底是做什麼生意的來著？”
車尹真抹布的動作一滯，定了定神：“……進出口。”
“進出口什麼？”
“冷鏈倉儲。”
李秀珍點了點頭，眼底掠過一絲譏誚：“聽著規模挺大。”
“……還行吧。”
“那怎麼從來沒聽你提過是哪家會社的名字？”
車尹真把擦乾淨的量杯倒扣在金屬架上，發出清脆的撞擊聲：“沒什麼好提的，家裡的事我不怎麼過問。”
李秀珍輕輕笑了笑。
“也是，真正的有錢人都低調。”
頓了頓，李秀珍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又問了一句： “對了，你念的聖嵐學院……不是有嚴格的階級評級嗎？你家排在什麼等級？”
車尹真手裡的吸管袋差點捏變形。 她腦海裡晃過薑允熙那張高高在上的臉。 “……B級。”
薑允熙家以前就是B級商會。
即便這兩天掉出去了，外頭普通人哪裡分得清聖嵐內部的彎彎繞繞？
李秀珍嘴角的笑意深了幾分，沒再繼續問下去。
八點半，店裡的客人漸漸散去。
自動感應燈調暗了一檔，換成昏黃微醺的暖調。
店長從後台辦公室走出來，看了一眼今天的廢棄單，眉頭擰成了疙瘩：
“尹真那，今天光你一個人就做錯了十杯單子？手背燙到了也不是借口，下次再這樣，原料損耗是要從時薪裡扣除的。”
“真的很對不起，店長……我下次一定注意。”
車尹真微微躬下身，眼眶瞬間紅了一圈，聲音細弱發顫，像一隻受驚的小鹿。
店長歎了口氣，到底沒忍心再苛責，擺擺手：“行了，收拾乾淨早點打烊，我先走了。”
店長一走，李秀珍伸了個懶腰，從包裡抽出化妝袋：“我去趟洗手間補個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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