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暴風雨前的寧靜
周父的反對猶如一座沉甸甸的大山，狠狠地砸向了林秋月與周海濤之間那片風平浪靜的湖麵。然而，令人詫異的是，當這座“大山”沉入湖底後，湖水卻變得異常寧靜，甚至比先前更為平靜。仿佛一切都未曾改變，他們兩個之間沒有爭執不休的吵鬨聲，也不見苦口婆心的勸解言，更不存在絞儘腦汁想要說服彼此的努力。兩人似乎心有靈犀一般，不約而同地避開了那個敏感而又棘手的問題，仿若它從未出現過。
林秋月心裡很清楚，這種詭異的平靜絕非一個良好的征兆。常言道：山雨欲來風滿樓。每當狂風暴雨即將降臨時，遼闊無垠的大海往往都會展現出一種超乎尋常的靜謐。
同樣道理，那些被強行壓抑住的話語、被硬生生吞咽下肚的情感以及被蓄意忽視掉的衝突，並不會因此煙消雲散，它們隻是暫時藏匿於湖水深處罷了。待到將來某天，或許僅僅隻需一根微不足道的導火索引燃，所有積壓已久的負麵因素便會如火山噴發般噴湧而出，一發不可收拾。
但她沒有精力去想了。六月的下半月，公司接了一個新項目，客戶是一家知名的互聯網公司，要求在七月中旬之前完成一輪全案策劃。時間緊，任務重，林秋月作為策劃副經理，必須親自帶隊。每天早上八點到公司，晚上十點才能走，有時候連周末都要搭進去。
周海濤比她更忙。他不僅要管策劃部，還要協調銷售部、設計部、客戶部等多個部門的工作，每天不是在開會就是在去開會的路上。兩個人雖然在同一家公司，但見麵的時間反而比之前少了。偶爾在走廊裡碰到，也隻是匆匆點個頭，說一句“吃飯了嗎”“吃了”，然後就各忙各的了。
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很晚，林秋月收拾東西準備走的時候，經過周海濤的辦公室，看到裡麵的燈還亮著。她敲了敲門，推門進去。周海濤坐在辦公桌後麵，麵前的電腦屏幕上是一份還沒寫完的方案，他的眼睛盯著屏幕，但眼神是渙散的，明顯已經走神了。
“還不走？”林秋月靠在門框上。
周海濤回過神來，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梁：“馬上就走了，把這個方案收個尾。”
“你已經連續加了五天班了。”
“你不也是嗎？”
林秋月走過去，站在他身後，伸手幫他按摩肩膀。他的肩膀很硬，像一塊石頭，她用力按了幾下，他疼得“嘶”了一聲。
“你的肩膀太硬了，要去中醫理療店那裡按摩一下。”
“沒時間。”周海濤握住她放在他肩膀上的手，“等這個項目結束吧。”
兩人相對無言地坐著，一時間誰也沒有說話，整個房間陷入了一種詭異而又令人不安的寂靜之中。此刻，時間仿佛凝固了一般，讓人感到有些窒息。
偌大的辦公室內異常安靜，隻能聽到那台老舊的電腦發出嗡嗡的聲響，像是一個疲憊不堪的老人正在艱難喘息；還有那不停旋轉著的電風扇所帶來的輕微風聲，這兩種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曲單調乏味的交響樂。除此之外，便是從窗外不時傳入耳中的汽車喇叭聲與引擎轟鳴聲，但這些外界的喧囂似乎並不能打破屋內的沉寂氛圍，反而更襯托出這裡的冷清與孤寂。
“海濤。”林秋月叫他。
“嗯？”
“你爸那邊，最近有說什麼嗎？”
周海濤的身體僵了一下。他鬆開她的手，轉過身，看著她。
“沒有。”他說，“我沒給他打電話，他也沒給我打。”
“你不打算跟他談了？”
“談什麼？”周海濤的聲音裡有一絲疲憊，“該說的都說了，他不聽。我再說什麼都沒用。”
林秋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了一句讓她自己都意外的話：“要不，我去見見他？”
周海濤愣了一下：“你去見他？不行。”
“為什麼不行？”
“他會說很難聽的話。”周海濤握住她的手，“我不想讓你受那個委屈。”
“我不怕受委屈。”林秋月看著他的眼睛，“我隻怕你夾在中間為難。”
周海濤看著她，眼裡的光很複雜。有感動，有心疼，也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愧疚，又像是無奈。
“秋月。”他的聲音有點啞，“你為什麼要對我這麼好？”
“因為你對我也好。”林秋月笑了笑，“我們對彼此好，不是很正常嗎？”
周海濤沒有再說話，他把她拉進懷裡，抱住了她。他的懷抱還是那麼暖，那麼寬，但林秋月感覺到，他抱她的方式變了——以前是篤定的、踏實的、像一棵紮根很深的樹；現在是小心翼翼的、帶著一絲不確定的、像是在害怕什麼東西會突然消失。
她閉上眼睛，把臉埋在他胸口。她能聽到他的心跳，咚、咚、咚，比以前快了一些。
“海濤。”她悶悶地說。
“嗯？”
“不管發生什麼，我都會在你身邊的。”
周海濤沒有說話，但他抱得更緊了。
七月的第一個周末，項目終於告一段落。林秋月難得地睡了一個懶覺，一直睡到九點多才醒。陽光從窗簾的縫隙裡擠進來，落在她的臉上，暖洋洋的。她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聽著客廳裡小禾和子豪說話的聲音。
子豪來了。周海濤一早就把他送過來了，她睡得沉，連門鈴聲都沒聽到。
她起床洗漱，換好衣服走出房間。子豪正趴在茶幾上畫畫，小禾坐在沙發上看書，兩個人之間隔著一米的距離，但那種距離感已經幾乎看不到了。子豪畫一會兒就抬起頭看看小禾，好像在確認她還在不在；小禾翻一頁書就瞟一眼子豪，好像在確認他有沒有把顏料弄到茶幾上。
“秋月阿姨，你醒了！”子豪看到她，眼睛一下子亮了，“我畫了一幅畫，送給你！”
他舉著一張紙跑過來，紙上畫著四個小人——一個高的，一個矮的，一個更矮的，一個最矮的。高的是周海濤，矮的是林秋月，更矮的是小禾，最矮的是子豪。四個人手拉著手，站在一片綠色的草地上，頭頂上有一個黃色的太陽，太陽笑著，露出一排牙齒。
“這是我爸爸，這是秋月阿姨，這是姐姐，這是我。”子豪指著畫上的小人，一個一個地介紹，“我們一家人。”
“一家人”三個字從他的嘴裡說出來，那麼自然，那麼理所當然，好像他們本來就應該是一家人一樣。
林秋月蹲下來，接過畫，仔細地看了看。畫得不好，比例不對，顏色也塗出了線，但她覺得這是她收到過的最珍貴的禮物。
“畫得真好。”她說，“阿姨把它裱起來，掛牆上。”
“真的嗎？”子豪的眼睛亮得像兩顆星星。
“真的。”
林秋月站起來，把畫貼在冰箱上，用磁鐵壓住。子豪跟過來，踮著腳尖看著冰箱上的畫，滿意地點了點頭。
小禾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冰箱前，看了一眼那幅畫，然後說了一句：“你把我畫得太矮了。”
“你本來就矮。”子豪說。
“我比你高。”
“但你比秋月阿姨矮。”
“那是因為秋月阿姨是大人。”小禾翻了個白眼，“你畫的比例不對，下次我教你。”
子豪嘿嘿地笑了。
林秋月看著兩個孩子，心裡湧起一股暖流。如果周父能看到這一幕，他還會覺得她是一個“壞人”嗎？還會覺得她會欺負子豪嗎？她不知道。但她願意相信，隻要給他足夠的時間，讓他親眼看到子豪在這個家裡的樣子，他會改變主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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